天刚亮，铁匠铺后院的井口还结着一层薄霜。顾清歌把面具戴正，手指在左耳朱砂痣上停了一瞬，随即转身推开暗门。苏月璃抱着丹炉紧跟其后，鼻尖已经泛红，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纳兰雪走在中间，黑绸缠着手腕，烟杆别在耳后没动。独孤九最后一个出来，腰间挂着三只酒葫芦，走路时叮当响。
他们穿过镇子的时候，街上没人。连狗都缩在屋檐下不叫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一股铁锈混着湿土的味道。
“这味儿不对。”苏月璃突然停下，“和铜片上的锈味一样，但更浓了。”
顾清歌没说话，低头看了看储物袋。古鼎在里面微微发烫。
“地脉提前动了。”他说，“比计划快了半日。”
独孤九啐了一口：“有人抢在我们前头动手？”
“不是抢。”纳兰雪抬头看天，“是它自己醒了。”
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一片，像一块浸透水的旧布。远处山脊线隐约可见，雪还没化完，蜿蜒如蛇。顾清歌展开竹简看了一眼，折向东边的老栈道。
“走这边。”他说，“塌方区绕不过去，只能从崖壁贴过去。”
队伍刚出镇口，地面就震了一下。不大，但足够让所有人站稳脚跟。苏月璃差点摔跪下去，幸好顾清歌顺手扶了一把脑袋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“别谢我。”他松开手，“等你鼻子不流血那天再说。”
栈道建在断崖边上，木板早就朽了，踩上去吱呀作响。底下是深谷，雾气翻滚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们排成一列往前走，顾清歌打头，独孤九断后。
走到一半，苏月璃忽然拽住前面纳兰雪的袖子：“等等！左边第三块板子下面有机关齿轮的声音。”
纳兰雪侧耳一听，点头：“她说得对，机括上了油，还在转。”
顾清歌蹲下身，用锈斑剑轻轻撬起那块木板。底下果然藏着一根铁链，连着崖壁里的暗槽，另一头通向对面山梁。
“有人想让我们掉下去。”他说，“还怕我们死得太干净，特地装了个绞盘，准备把人吊回去示众。”
独孤九咧嘴：“挺周到。”
“也说明他们不敢露面。”纳兰雪盯着铁链，“怕我们知道是谁。”
顾清歌把木板原样盖好，起身往前走：“那就让他们继续藏。”
他们贴着崖壁挪过去时，雾里传来一声兽吼。不高亢，也不近，就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低鸣，听着不像活物能发出的。
“灵兽躁动。”独孤九按住一个酒葫芦，“这片区域的地火被扰动了，再这么下去，整条山脉都会炸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继续烧。”顾清歌加快脚步，“赶在它爆之前把碑弄倒。”
走出栈道是一片乱石坡。草都死了，只剩灰白的根趴在石头缝里。空气开始变重，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。
苏月璃走着走着突然捂住鼻子，指缝渗出血丝。
“怎么又来了？”顾清歌皱眉。
“不是我控制的……”她喘着气，“是气味太强了。机油味、血腥味、还有……还有一股像是烧焦头发的味道混在一起。”
她指着前方一处塌陷的沟壑：“那边，最浓。”
顾清歌看向纳兰雪。她紫瞳微闪，银发无风自动。
“幽冥气波动。”她说，“很淡，但确实存在。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人为引出来的。”
“埋伏？”独孤九解下一只酒葫芦。
“不止。”纳兰雪抬手示意，“是阵法。迷魂类的，靠气味和声音扰乱感知。我们现在已经进去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四周景象变了。原本灰暗的天空突然亮起来，阳光斜照在石坡上，草也绿了，远处还有溪水流过的声音。
“假的。”顾清歌立刻说，“刚才明明没太阳。”
但他话刚出口，脚下一滑——真正的地面正在下沉。他们站的地方是幻象，实则下方已被挖空，只留一层薄壳。
“跳！”他大喊。
四人同时跃起。就在腾空瞬间，身后整片区域轰然塌陷，碎石滚入深渊，扬起大片尘雾。而眼前的“美景”也随之破碎，还原成死寂荒坡。
三个黑影从两侧岩石后闪出，动作极快，手里拿着带钩的锁链，直扑中间的古鼎。
顾清歌落地转身，锈斑剑横扫，将第一根锁链斩断。链条飞出去时火星四溅，露出内里刻满符文的金属芯。
“皇室工坊出品。”他冷笑，“还真是熟人送的礼。”
第二个黑衣人扑向苏月璃，却被纳兰雪一烟杆戳中手腕，当场跪倒。她顺势抽出烟杆，反手甩出一道紫光，击中第三人肩头。那人闷哼一声，倒退数步，脸上幻术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半只蛇形竖瞳。
“不是柳如烟的人。”纳兰雪收回烟杆，“但路子很像。”
“管他是谁。”独孤九扔出酒葫芦，砸在地上炸开一团剑气，逼退三人，“敢动手，就得敢躺下。”
黑衣人见偷袭失败，转身就跑，几个起落消失在乱石之间。
“不追？”苏月璃问。
“没必要。”顾清歌收剑，“他们是来拖时间的，不是来拼命的。背后主使不想我们准时到。”
“那就偏不让他的算盘打响。”独孤九拍掉裤腿上的灰，“走快点。”
他们提速前行，途中又遇到两处陷阱：一处是地面涂了滑油的斜坡，下面是插满尖刺的坑；另一处是在风道里设了共鸣铜钟，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引发心神震荡。
都被一一避开。
苏月璃靠着嗅觉提前预警，纳兰雪用血脉感应破除幻阵，独孤九以剑气清扫暗器，顾清歌则始终走在最前面，锈斑剑时不时在地上划出几道痕迹，稳住众人脚下灵力流动。
“你这是画符？”苏月璃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不算。”他说，“就是借点前世的手感，防空间扭曲。”
“你以前干过这种事？”
“三百年前试过一次。”他淡淡道，“没成功，人全死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衣服啪啪作响。远处终于能看到通天碑的轮廓——一根黑灰色的巨大石柱，矗立在三座山峰交汇的平地上，顶端没入云层，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，隐隐有光流转。
“那就是它。”纳兰雪低声说，“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。”
“不是比喻？”独孤九皱眉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黑绸，“它在吞吐能量。每一次脉动，都在抽一丝精魂进去。”
顾清歌看着碑，没说话。他从储物袋取出古鼎，抱在怀里试了试重量。温的，比早上热了些。
“还没到同步时间。”他说，“寒渊和王城那边都没信号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独孤九找块石头坐下，“但我建议别坐太久，这地方越靠近越容易出事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刚过一刻钟，空气突然变得粘稠。走路像在水里行进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。苏月璃最先撑不住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地。
“吸气要短。”顾清歌扶她一把，“别深呼吸，会吸入太多压力。”
“我……我看见东西了。”她颤抖着说，“好多影子，在碑底下爬……它们没有脸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