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抹微光终于爬上了荒原的脊背,灰烬圈里的五个人动了。
顾清歌第一个站起来,锈斑剑还插在土里,他弯腰握住剑柄,用力一拔。剑身带起一串火星,像是把昨夜未散的沉默也从地底掀了出来。他没看别人,只把剑横在胸前,用袖口擦了擦缺口处的泥。
苏月璃跟着起身,丹炉贴着膝盖挪了一寸,手心按住炉壁。她额头的胎记还在发亮,像被什么烧着了似的。她没去挡,只是低声说:“风变了。”
纳兰雪撑着残碑站直,烟杆从地上拔出时带起一道裂痕。她手腕上的黑绸轻轻颤了一下,渗出一点暗红,但她没管,只把烟杆夹进指间转了半圈。
独孤九拍了拍酒葫芦,九只挂在腰间的葫芦晃得叮当响。他咧嘴一笑:“该喝的都洒了,剩下的就留给敌人尝尝。”
药锄老人拄着药锄,右腿空荡的裤管被风吹得鼓起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周围枯草突然泛起一层赤金色纹路,和昨夜地上的兽形图腾连成一片。
五个人同时抬头。
天空裂开了。
不是那种撕布一样的裂缝,而是整个穹顶像被煮沸的水,慢慢鼓起一个巨大的黑色泡。泡中央旋转着一团幽光,起初只有拳头大,眨眼间涨到屋舍般粗,边缘不断吞吐着暗流,像一张不肯闭合的嘴。
“来了。”顾清歌说。
话音未落,那团黑光猛地炸开,化作一轮悬在半空的黑色太阳。没有热,反而吸走所有温度。地面开始结霜,连燃烧过的灰烬都被冻成了脆壳。
紧接着,一股力道扫过战场,不是风,也不是冲击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“存在感”——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被击中,又都没受伤。身体僵住,意识却清醒,像是魂魄被人从中间劈开,一半在动,一半在看。
独孤九最先反应过来。他抬手砸碎腰间三只酒葫芦。
“啪!啪!啪!”
葫芦爆裂声清脆得不像兵器交击。每碎一只,就有一道银光冲天而起,在空中划出剑形轨迹。三道光交汇于头顶,嗡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那些原本缠绕在身上的“既被打中又没打中”的感觉,像蜘蛛网一样被震散了。
“万剑共鸣,破虚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沙哑,“别愣着,布阵!”
药锄老人应声而动。他弯腰将药锄插进地面,右手抚过丹炉底部。那行“待玄天归来”的刻痕骤然发烫,赤金光芒顺着炉脚蔓延至地面,引燃一圈暗红色火焰。火势不大,却稳稳压住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寒之气。
“借你们一口气。”老人低语,右腿缠绕的药草开始燃烧,化作纯粹的火流注入丹炉。
苏月璃立刻会意,双手托起丹炉,将炉口对准北方。一道火线喷出,贴着地面铺展,与其他三人站立的位置形成三角之势。她的额头青筋跳了两下,鼻尖渗出血丝,但她咬牙没擦。
纳兰雪站在西南角,烟杆点地,紫瞳微睁。她能感觉到那黑日里传来的拉扯力,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,缠住每个人的心跳。她左手按住腕间黑绸,低声念了一句什么,黑绸微微发烫,反向传出一阵刺痛——那是她与顾清歌之间的共感在起作用。
顾清歌站在最前方,锈斑剑横握,面具下的眼睛死盯着空中黑日。
他知道,真正的决战,开始了。
黑日转动得更快了,边缘裂开无数缝隙,每一缝里都钻出一个人影。不是实体,也不是幻象,而是由记忆、执念和杀意凝成的“人”。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,持着各式兵刃,脸上带着熟悉的神情——全是他三百轮回中死于他手或背叛他的对手。
第一波冲过来的是第五十七世的剑客,使的正是柳如烟后来用过的那一招“双生断魂”。剑光分阴阳,一明一灭,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
顾清歌没动。
直到剑尖离胸口只剩三寸,他才侧身一闪,锈斑剑顺势挑出。不是攻喉,不是刺心,而是精准地勾飞对方左脚的布鞋。
鞋飞出去老远,啪地掉进火圈里,瞬间烧成了灰。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他说完,反手一剑劈向另一名扑来的刀客,同样一脚挑飞对方靴子,“你也是,脱了鞋再打。”
那人动作一滞,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,身形晃了晃,化作黑烟消散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越来越多的“前世之敌”从黑日里涌出,有的拿着他曾用过的招式,有的喊着旧日仇怨,甚至有人模仿他母亲临终前的声音唤他名字。心理攻势层层叠加,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回忆漩涡。
苏月璃咬牙坚持。她知道顾清歌现在最怕的不是刀剑,是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刺。她抬起手,对着锈斑剑哈了一口气——这是她每天仅限三次的能力:用唾液修复兵器。
雾气落在剑身上,裂痕缓缓弥合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第三次结束后,她脸色一白,扶着丹炉才没跪下。但剑已完好。
纳兰雪也在支撑。她把烟杆横在胸前,每一次黑日释放出新的痛感幻象,她就用自己承受的真实疼痛去对比,然后通过共感传回给顾清歌。“左边肋骨,真伤!”“肩胛,假的!”“后颈,实打实的一击!”她声音越来越哑,嘴角溢出血丝,但始终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