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膝盖陷在焦土里,锈斑剑插得更深了。护盾裂纹密布,像晒干的河床,随时会彻底崩碎。他没抬头,可眼角余光扫到了纳兰雪。
她靠在断墙边,左手死死抓着翡翠烟杆,指节发白。右肩那道伤还在渗血,染红了一小片鲛绡裙。她闭着眼,眉头拧成一个结,嘴唇抿得发白,像是在忍什么疼。忽然,她左腕上的黑绸猛地一颤,像是被火燎了一下,整个人抖了抖,银发无风自动,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苏月璃的声音从左边传来,压得很低。
她刚从裂隙边爬回来,抱着丹炉坐在碎石堆里,鼻血止住了,可脸色还是白的。她想站起来,可腿一软又坐了回去,只能把丹炉往前挪了半步,像是要给自己壮胆。
纳兰雪没答话。她睁开眼,瞳孔是紫的,可那紫色忽明忽暗,像是灯油快烧尽的油灯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黑绸正在发烫,烫得她皮肤都红了。她咬牙,用烟杆往地上一点,撑着身子坐直了些,左手慢慢按在左腕上,像是要压住什么东西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生死蛊……它在动。”
顾清歌耳朵动了动,没回头:“动就动,别让它炸了就行。”
“不是那种动。”纳兰雪喘了口气,“它认得那个东西。”
“哪个东西?”
“守卫。”她抬眼看向战场中央。那玩意儿还站着,巨斧插在地上,背部骨刺微微起伏,额心的竖瞳灰雾缓缓旋转,像是在呼吸。“它体内的力量……和生死蛊有反应。每它一动,蛊就跳一下,像……像在回应。”
顾清歌没说话。他盯着护盾上的裂纹,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。他知道生死蛊不是普通蛊虫,但它到底是什么,他也不清楚。现在听纳兰雪这么一说,心里倒是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能看清?”他问。
“看不清,但能感。”纳兰雪闭上眼,左手贴紧黑绸,像是在内视,“那股力量……是灰黑色的,在它体内流转,路线……和蛊的跳动完全一样。同步的。”
苏月璃听了,下意识抱紧了丹炉:“会不会是……它本来就是冲着生死蛊来的?”
“不可能。”独孤九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他站在浅坑边缘,左臂断了,吊在身侧,右手撑着一块断石稳住身体,“这守卫是遗迹机关,受地脉驱动,哪来的目的?它连意识都没有,怎么知道生死蛊?”
“可它变了。”纳兰雪睁开眼,眼神有点急,“刚才那一击之后,它停了,但它没死。它在吸收什么,我感觉得到——地下的黑气,空间扭曲的能量,全往它身上聚。生死蛊在叫,不是痛,是……兴奋。”
“兴奋?”顾清歌皱眉。
“对,像看到熟人。”她咬牙,“我不懂为什么,但它真的认得那股力量。而且……而且那力量,像是被召唤出来的。”
这话一出,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顾清歌的手指顿了顿。
他想起刚才第三击落下时,护盾将破未破的那一刻,他眼角余光扫到守卫脚下的地脉裂缝——那里黑气缭绕,可就在斧影落下的瞬间,他好像看到一丝红光从深处闪了一下。极短,像是错觉。
现在听纳兰雪这么一说,他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突然清晰了些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我拿命担保。”纳兰雪冷笑一声,可说完这句话,她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她赶紧用烟杆撑地,左手猛按黑绸,额头冒出冷汗,“这玩意儿太耗神,再这样下去,我撑不住。”
顾清歌没再问。他低头看自己插在地上的剑,锈斑剑没什么特别,就是一把断剑,祖传的,连剑锋都磨平了。可每次他用斩道真意,剑尖总会凝出一点黑光,像刀刃的延伸。那光不长,也就三寸,可偏偏能切开时空扭曲。
他忽然想到药锄老人以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规则再硬,也有缝。缝在哪?在它运行的时候。”
他盯着守卫。
它站着,不动,巨斧垂地,斧刃插进裂缝。背部骨刺微微起伏,像是在呼吸。竖瞳中的灰雾缓缓旋转,没有急着进攻,仿佛在等他先倒下。
可它刚才那一斧,精准得像是算好了每个人的位置。
它不是在发疯,是在清理。
先把最弱的苏月璃逼入死角,再用范围攻击打乱阵型,最后集中火力摧毁核心战力。它懂战术,甚至比他们更清楚该怎么赢。
那问题来了——
它既然这么聪明,为什么第一击不直接杀他?
明明有机会。
除非……
它不能。
顾清歌眼神一凝。
或许它受限于什么规则——比如必须按顺序攻击,比如不能连续锁定同一目标,比如每次出手都要消耗大量地脉能量。
而纳兰雪说的“被召唤出来的力量”,或许正是它突破限制的关键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地面。
纳兰雪刚才靠墙坐着的地方,指尖在地上划了几道痕迹,像是符文,又像是某种标记。那痕迹还没散,隐隐有血光浮动,像是某种灵纹通道留下的残迹。
他明白过来了——她把感知到的画面投出来了,只是他刚才忙着稳护盾,没来得及看。
他微微偏头,视线扫过那几道血痕。
画面一闪。
灰黑色的能量在守卫体内流转,像河流,有固定的路径。而生死蛊的跳动,正与那条路径同步。每一次骨刺起伏,那团能量就强一分,蛊就亮一下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共鸣。
他缓缓点头,没说话,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些。
纳兰雪看见他点头,松了口气,整个人往后一仰,靠在墙上,呼吸急促。她左手还按着黑绸,可那黑绸已经黯淡无光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。她闭上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说完了……接下来……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苏月璃看着她,想过去扶,可腿一动就疼,只能作罢。她低头看怀里的丹炉,炉身上的符文也暗了,像是和主人一起耗尽了力气。
独孤九站在坑边,眉头紧锁。他盯着守卫,又看看地上的血符残迹,像是在想什么。可他左臂断了,经脉受损,神识一动就牵扯剧痛,根本没法深入探查。他只能咬牙,把一口闷在喉咙里。
场上没人再说话。
风停了,黑气也不再喷涌。只有顾清歌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得像是要把肺扯出来。
护盾还在,裂纹更多了,可只要他还醒着,就不能让它破。
他盯着守卫脚下的地脉裂缝。
那里黑气缭绕,可就在刚才,他似乎看到一丝红光从深处闪了一下——极短,像是错觉,又像是某种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