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缝裂得更大了,边缘不断剥落灰白碎片,像烧焦的纸片往下飘。每一片落地即消,却带起一阵波纹,让四周裂缝的吸力又强了几分。地面已经不成片,只剩几块焦土孤岛漂在乱流之上,勉强容人立足。顾清歌单膝跪着,左手死死攥住锈斑剑柄,右手撑地,面具歪斜,露出左耳那颗朱砂痣。他呼吸粗重,手臂上的肌肉一跳一跳,像是随时会断掉的弦。
苏月璃抱着丹炉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炉身,鼻血早干成了褐色印子。她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还卡着碎皮和灰,炉底符文只余一丝微光,像快耗尽的灯芯。纳兰雪盘坐在三步外,背靠翡翠烟杆,左手搭在缠黑绸的腕上,紫瞳半睁,睫毛轻颤,嘴唇发白。独孤九盘腿坐在断裂岩上,断鞘插在身旁,剑气护壁早已熄灭,他闭着眼,腰间酒葫芦一个都没晃。
药锄老人仰躺在最后方,双手贴地,右腿缠绕的药草青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藤蔓缩回大半,软趴趴伏在焦土上,像条晒干的草绳。
谁都没动,也没说话。不是不想,是动不了。
刚才那一波震荡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了。他们守住了,没被吸进去,可也知道,这地方迟早要塌。裂缝越来越多,吸力越来越强,连空气都被撕出细响,像布匹被慢慢扯开。
顾清歌抬起眼,看向中央漩涡。那里还在转,灰白色的乱流打着旋,守卫的骨架早就没了,连渣都没剩。他喉咙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结果只咳出一口闷气。
就在这时,纳兰雪左腕上的黑绸突然一烫。
不是热,是烫得像烙铁贴上了皮肉。她“嘶”了一声,本能缩手,可那股热顺着经脉往上冲,直逼心口。她咬牙压住闷哼,左手却不受控地抬了起来,掌心朝天。
黑绸自动解开一段,滑下小臂。
皮肤上浮出细密银纹,一条条游走,如同活蛇。那些纹路越聚越密,最终汇成一道金线,直冲肩头。她胸口猛地一震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“喂!”顾清歌察觉不对,猛地抬头,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漆黑光芒从她心口炸出。
那光不刺眼,却极凝实,像一块墨玉在空中裂开,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。光芒扩散,所过之处,空间乱流竟微微退缩,裂缝边缘的波动也慢了下来。三丈之内,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连飞舞的灰烬都停了一瞬。
众人皆惊。
苏月璃抬起头,炉子差点脱手。独孤九睁开眼,盯着那团黑光,眉头拧紧。药锄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音,右手猛地往地上一按,残存的药草青光挣扎着亮起一丝,顺着地面爬向其他人脚边。
顾清歌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松开剑柄,伸手去抓纳兰雪肩膀,想把她拉回来。可手刚碰到那层黑光,就像撞上铜墙,整个人被弹退半步,手掌发麻。
“不是攻击。”他低语,甩了甩手,眼神变了。他立刻抽出锈斑剑,剑尖朝下,插入地面,借剑身感知那股波动。剑柄传来细微震感,频率奇特,竟与他体内黑玉隐隐共鸣。
纳兰雪在光中缓缓睁眼。
紫瞳深处,浮现金丝脉络,如同星河初现。她呼吸变缓,胸口起伏平稳,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回来。她抬起左手,腕上黑绸已完全解开,银纹化作金色符线,缠绕整条手臂,末端没入衣袖,不知延伸到何处。
头顶上,那团黑光凝成虚影。
是一只蛊虫,通体漆黑,形如胖娃娃,穿红肚兜,双眼紧闭。它在空中转了一圈,忽然睁开眼,金光一闪。随即缩小,化作一道流光,重新钻进她心口。
黑光未散,反而收敛成一层薄薄黑焰,覆于她体表。那火不灼人,却自带威压,所到之处,空间裂缝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。三丈内,乱流被压制,焦土不再剥落。
苏月璃惊喜地低呼:“它……在帮我们稳住这里!”
独孤九盯着那层黑焰,喃喃道:“这不是普通进化……是质变的前兆。”
药锄老人撑起半身,望着纳兰雪,眼中闪过一丝震动,像是认出了什么,却又不敢确认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中那截枯藤握得更紧。
顾清歌站在原地,手扶锈斑剑,目光始终没离开纳兰雪。他看得仔细——她呼吸平稳,灵力未暴走,意识清醒。那股力量虽强,却有节制,像是被什么规则约束着,没有失控迹象。
“喂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还活着?”
纳兰雪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声音断续却清晰:“不是……失控……是……进阶。”
她抬起左手,掌心朝上。金色符线在皮肤下游走,最终汇聚掌心,凝成一枚极小的印记,形如双生蝶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紫瞳中的金丝已隐去大半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说,“比以前……更清楚了。”
“谁?”顾清歌问。
“它自己。”她低头看着掌心印记,“以前只知道疼,只知道找你。现在……它知道要做什么。”
顾清歌没接话。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生死蛊,从一开始就是个麻烦。绑着他当血包,共享痛觉,疼得他半夜坐起来骂娘。可它也救过他三次,有一次他快断气,是这玩意儿偷偷把命续了半刻钟,等来药锄老人。
现在它要进化了。
不是突然,是有征兆。前几天她就开始做怪梦,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,对面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看不清脸,却知道是他。醒来后左腕发烫,黑绸自动收紧。昨夜月圆,她甚至听见蛊虫在脑子里说话,说了三个字:“该醒了。”
当时她以为是幻觉。
现在看,不是。
苏月璃挣扎着爬起来,抱着炉子往前蹭了两步。她把丹炉贴地,双手按在炉底,感受那层黑焰传来的能量波动。炉身微微发烫,符文闪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“它跟丹炉有共鸣。”她抬头,眼睛亮亮的,“不是敌对,是……同类?”
“同类个屁。”顾清歌冷笑,“一个是蛊,一个是炉,能有什么共同语言。顶多是都觉得老子好欺负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纳兰雪瞪他一眼,随即牵动经脉,咳了一声,黑焰微闪。
“别激动。”苏月璃赶紧劝,“你看,它对你没坏处,还能稳住裂缝,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