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微微一颤,低沉的嗡鸣在符文阵中回荡。顾清歌的手指还搭在锈斑剑的剑柄上,掌心渗出的血顺着青铜纹路往下淌,滴在第七道暗纹的起始点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热铁碰了雪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刚才那一下,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苏月璃靠在浮石边上,鼻血已经流到了下巴,她拿袖子抹了一把,结果越擦越花,整张脸跟被猫挠过似的。丹炉贴着她的背,炉壁还在震,像只打嗝的老牛。“它……它真的听进去了?”她小声问,声音发抖。
“听是听进去了。”纳兰雪盯着地面,紫瞳缩成一条线,“可它不高兴。”
话音刚落,那团“眼状”纹路猛地一旋,金光由缓转急,原本七明七暗的节奏突然乱了半拍,像琴弦崩了一根。
顾清歌胸口一闷,斩道真意瞬间被反向拉扯,经脉里像是有把钝刀来回锯。他咬牙,左手狠狠掐进掌心,硬是把那股逆冲的力道压了下去。“稳住!”他低喝,“三引七转,别断!”
苏月璃立刻把手按回丹炉上,指尖发白。她不敢多放灵力,只敢一点点往外挤,像从干井里打水。可刚送出去一丝火属性灵力,那股力量就被金光吞了进去,紧接着,炉身“嗡”地一震,反震之力直接冲上她手臂,整条右臂当场麻了。
“哎哟!”她叫了一声,差点松手。
纳兰雪眼疾手快,烟杆往地上一点,灰紫色雾气轻飘飘搭上丹炉边缘,帮她卸了半成反冲。但她自己也不好受,左腕黑绸猛地一紧,像是被人攥住了骨头,疼得她眉心一跳。
“它在学我们。”独孤九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他站在右侧节点,断鞘插地,腰间酒葫芦开始轻轻震动,像是里头的剑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“刚才我们怎么动,它就怎么学。现在它反过来用我们的节奏砸我们。”
药锄老人跪在阵基中央,拐杖深插焦土,右腿露出的骨节泛着暗红光,可光芒比刚才弱了一圈。他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油灯快灭前的最后一缕火苗。
“老头儿!”顾清歌喊,“还能撑?”
“能。”老人眼皮都没抬,“只要你不拿脚踩我的梦。”
“那就站着。”顾清歌深吸一口气,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滑下来,“咱们再来一遍,这次慢点。”
他说完,闭眼,重新调动斩道真意。这一次,他不敢强推,只敢一点点试探,像在冰面上走路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点一下。
三引,七转。
节奏稳,输出轻。
金光旋转的速度稍稍放缓,像是喘了口气。
其他人立刻跟上。
苏月璃减了灵力输出,只留一线火属性灵力贴着丹炉外壁缓缓流动;纳兰雪收束烟杆波动,连指尖都不敢多抖一下;独孤九重组剑意网,把断鞘当轴心,慢慢织密;药锄老人咬破指尖,在焦土上补画一道残缺符纹,指尖血刚落下就蒸成了淡金色雾气。
五人的灵力再度连成一线,顺着符文裂痕缓缓推进。
金光又是一顿。
这次,它没有立刻反击。
而是——
停了。
整整半息,所有金光静止不动,连那“眼状”纹路都凝在原地,像时间被按了暂停。
“成了?”苏月璃睁大眼,声音发颤。
没人回答她。
因为下一瞬,金光猛然暴起!
不再是七明七暗,而是乱闪狂飙,像疯了的灯笼在甩。整个符文阵剧烈震颤,地面裂痕迅速蔓延,蛛网般炸开,空气中浮现出漆黑缝隙,喷涌出紊乱的时空乱流。
一块浮石被卷入裂缝,眨眼消失。
另一块擦着苏月璃的耳朵飞过,砸在她身后的岩壁上,碎成齑粉。
“站稳!”顾清歌怒吼,锈斑剑往地上一插,整个人盘坐下来,双掌贴剑脊,强行稳住自身节奏。
可灵力连接已经开始脱节。
苏月璃的火属性灵力被乱流撕得七零八落,丹炉“咚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她双手死死抱住,额头抵着炉壁,牙齿都在打颤。
纳兰雪的幽冥气息遭排斥震荡,烟杆差点脱手,她左手按住蛊印,右手猛戳地面,才勉强没被掀翻。
独孤九的剑意网出现裂痕,三道乱流从缺口钻入,直扑阵心。他猛然拔起断鞘,将腰间四只酒葫芦尽数砸向四方节点。
“轰!轰!轰!轰!”
每只葫芦爆开,化作一道剑形光柱,插入地面,暂时撑住空间裂痕,形成临时屏障。
“借个地方站脚!”他吼了一声,嗓门震得尘土直掉。
药锄老人右腿骨节猛地一震,整个人往前一扑,残腿狠狠砸向大地。一股温润的药气自脚下升起,凝成淡金色雾障,覆盖阵心,减缓乱流侵蚀速度。
“快!”他喘着气,“我撑不了多久!”
顾清歌睁开眼,额角青筋暴起:“纳兰雪,压左翼!苏月璃,贴炉壁不动!我来主控节奏!”
纳兰雪立刻点头,烟杆点地,释放同步波动;苏月璃抱紧丹炉,哪怕鼻血滴在炉身上也不松手;独孤九立于右侧节点,断鞘插地,重新凝聚剑意;药锄老人伏地不起,口中咒语未断。
五人再度闭目调息,灵力缓缓汇入阵心。
金光仍在狂舞,但他们的连接——没断。
只是,越来越沉。
像背着山走路。
顾清歌的面具下,脸色已经白得发青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能感觉到,那股洪荒之力不只是反抗,更像是在“学”。他们用什么节奏,它就模仿什么节奏,然后反过来砸他们。
这哪是控制,这是对练。
还是对方越打越顺的那种。
“它在适应我们。”他咬牙,“再慢点,别让它抓到规律。”
苏月璃点头,灵力输出又降了一分,几乎细不可察;纳兰雪收束波动幅度,烟杆点地的间隔拉长;独孤九的剑意网不再追求密实,而是留出缓冲余地;药锄老人的药气雾障虽薄,却持续不断。
金光旋转的速度,终于又缓了下来。
七明,七暗,停顿0.1息。
节奏回来了。
“好!”苏月璃低呼,刚想笑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“别分神!”顾清歌低喝,“它还没认输。”
话音未落,异变再生。
金光没有攻击,也没有乱闪。
而是——
投射。
一道光影从“眼状”纹路中射出,落在顾清歌手边的地面上。
画面晃动,渐渐清晰。
是一个女人,背对着他,站在风雪中。她穿着粗布衣裳,背上背着一个襁褓,脚步踉跄,正在逃亡。风雪很大,她的身影摇摇欲坠,可她始终没回头。
顾清歌的手猛地一抖。
那是他娘。
七岁那年,她带他逃出玄天城,途中为护他而死。
他记得那一夜的风雪,记得她最后挡在他面前的背影,记得她倒下时,怀里还紧紧抱着他。
可他从没见过她的正面。
因为——
她从未回头。
画面中的女人忽然停下,缓缓转身。
顾清歌呼吸一滞。
可就在她即将露出面容的刹那,画面扭曲,消失了。
“假的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发紧,“都是假的。”
可他的手还在抖。
另一侧,苏月璃忽然浑身一僵。
她闻到了味道。
一股极苦极涩的丹香,从虚空中飘来,像是毒药熬干了最后一滴汁液。她瞳孔骤缩,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——那是她十二岁那年,为救顾清歌私用禁药时的味道。
她知道那药会让她月圆之夜变成五岁孩童。
可她用了。
因为她不想看他死。
“别信!”她咬牙,猛地用丹炉砸向地面,“咚”地一声巨响,把自己震得耳朵发鸣,“不是真的!”
纳兰雪耳边响起哀嚎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