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膜一颤,脚下便没了实感。
顾清歌只觉身子一沉,像踩进了冻住的湖面,冰层裂开,整个人往下坠。他本能地拧腰,锈斑剑往身侧一划,斩道真意炸出一道弧光,硬是把下坠之势止住半瞬。脚底终于触到东西,不软不硬,像是凝固的雾,踩上去微微泛起涟漪,一圈圈淡金色波纹从足底荡开,映出头顶一片扭曲星空。
苏月璃紧跟着落地,丹炉抱在怀里,鼻尖一热,血又流下来了。她没去擦,只是抬头四顾——这地方不像地界,也不像天穹,四周全是浮动的灰白丝线,纵横交错,像谁扯乱的蛛网。远处有山影,但倒悬着,山顶朝下,山脚连着一条条光带,缓缓流动,如同活物。她刚想开口,眼角余光一动,猛地低头:“左!”
纳兰雪几乎是同步转身,烟杆横扫而出,一道幽蓝气劲撞上左侧虚空。一声闷响,空气像水一样被劈开,一个黑影翻滚着跌出,四肢细长得不像人,关节反折,落地时竟如蛇般一扭,稳稳站定。
那是个男人模样,又不是男人。脸上没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皮,脖子歪得离谱,右臂比左臂长出三尺,手中握着一柄弯刀,刀身透明,像是用冰雕成的,却冒着黑烟。
“哟。”顾清歌咧嘴一笑,把锈斑剑扛到肩上,“新邻居?也不请杯茶,就动手,不太礼貌。”
话音未落,右侧又有动静。地面裂开,钻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家伙,动作整齐划一,膝盖不弯,直挺挺往前扑来。顾清歌啧了一声,脚下一滑,锈斑剑贴地横扫,剑锋未至,斩道真意已先一步炸开,三人齐齐顿住,像是被什么撞了脑袋。
可也就一顿。
他们晃了晃头,继续冲。
“打不死?”苏月璃往后缩了半步,双手贴住丹炉底部。炉身微震,一股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,她闭眼一瞬,再睁眼时,目光落在那些黑影脚底——每走一步,地上就会浮起一点星芒,像是踩碎了夜空里的星星。
“他们靠地恢复!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聪明。”顾清歌笑了一声,突然往前冲,锈斑剑挑向最近一人手腕。那人反应极快,弯刀横挡,铛的一声火星四溅。顾清歌不硬拼,手腕一抖,剑尖顺势往上一撩,精准卡进对方虎口,轻轻一挑——
弯刀飞了。
那人怔了一下,断手处没有血,只有黑雾缭绕。但他没停,左手立刻接住掉落的刀,反手就砍。顾清歌早退开两步,看着他断腕处缓缓生出新手,五指一张,稳稳握住刀柄。
“还挺能长。”他啧了一声,“可惜我小时候玩泥巴,也见过蚯蚓分家。”
第二轮攻击来了。四面八方,七八个黑影同时跃起,手脚拉长如藤蔓,有的从空中扑下,有的贴地滑行,招式毫无章法,却又诡异协调。纳兰雪烟杆连点,幽冥气化作数道屏障,勉强挡住正面两记劈砍,但左侧空门大开。
“蹲下!”顾清歌低喝。
苏月璃立刻抱头趴地。下一秒,三道黑影从她头顶掠过,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。她咬牙,指尖在丹炉边缘一抹,舌尖一痛,一口血混着唾液抹上炉沿。这是她今天最后一次修复权限,不能白费。
丹炉嗡鸣,一圈金雾扩散开来,不浓,像晨雾贴地滚动。凡是沾上金雾的黑影,动作都慢了半拍,再生速度明显变缓。
“成了!”她喘了口气。
纳兰雪眼神一亮,烟杆猛然插入地面,紫瞳微闪,低喝:“锁!”
刹那间,空气中仿佛多了无数看不见的褶皱。那些黑影本要合围,动作却忽然错乱,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后退,有人挥刀砍向同伴。时间在这里变得不齐整,像一段被剪坏的布,东一截西一截。
“好机会。”顾清歌动了。
他不再留手,锈斑剑划出三道弧线,每一剑都精准切向敌人与地面连接的星点。第一剑落下,一名黑影脚底星光骤灭,身体一僵;第二剑跟进,那人再生过程戛然而止;第三剑横扫,将其整个掀飞出去,砸进远处一片浮石堆里。
剩下几个还在挣扎,但动作已被金雾和时间褶皱双重压制。顾清歌冷笑,正要再上,忽觉背后寒意。
回头一看,刚才被挑飞武器的那个,不知何时已绕到身后,手中弯刀重新凝结,高高举起。
“哎。”顾清歌叹了口气,“说了别碰地,你不听。”
他不回头,反手一剑往后甩去。锈斑剑未及敌身,斩道真意先至,轰然炸开,将那人脚底星点彻底碾灭。那人僵住,再生停滞,刀举到一半,再也落不下去。
顾清歌这才转身,剑尖轻轻一挑,又把他的刀踢飞。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他拍拍手,“你穿鞋,还赖地,难怪打不过我。”
那黑影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倒,像一尊坏掉的木偶。
其余几个见状,竟也不攻了,缓缓后退,隐入浮动的灰白丝线中,身影渐渐模糊。
三人没追。
顾清歌收剑回身,看了眼苏月璃:“鼻子还流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拿袖子擦了擦,“第三次修复用了,不能再吐口水了。”
“省着点。”他瞥了一眼纳兰雪,“你呢?烟杆还能点几下?”
纳兰雪拔出烟杆,吹了口气,杆身微颤,幽蓝光芒忽明忽暗:“还能撑一会儿。但这地方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头顶。
顾清歌抬头。那片扭曲星空不知何时变了,原本散落的星点开始汇聚,形成一个个旋转的漩涡。灰白丝线也在移动,像被什么牵引着,缓缓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“他们在调兵。”苏月璃低声说,“刚才那些,只是前哨。”
“那就等他们来。”顾清歌把锈斑剑往地上一插,盘腿坐下,“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。”
纳兰雪没坐,依旧站着,烟杆横握手中,紫瞳扫视四周。苏月璃抱着丹炉,靠在一块浮石边,鼻血虽止,脸色仍有些发白。她悄悄摸了摸炉底,符文微烫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“你说……他们为什么攻击我们?”她问。
“因为咱们踩了他们的地盘。”顾清歌懒洋洋地说,“就像你采药时不小心踩塌了蜂窝,蜜蜂当然要蜇你。”
“可他们不是蜜蜂。”纳兰雪冷冷道,“他们是轮回者。来自别的维度,重复着同样的死与生。我们闯进来,等于打断了他们的循环。”
“哦?”顾清歌挑眉,“你还知道这么多?”
“混血血脉带来的感知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记忆残片——每一次死亡,都会重来。但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,只记得要杀掉闯入者。”
“怪可怜的。”苏月璃小声说。
“不可怜。”顾清歌摇头,“可怜的是死不了的人。这些家伙,活着就是为了杀人,杀了人又能活,活得越久,越不像人。咱们要是心软,下一个被拆成零件的就是自己。”
正说着,地面又开始震动。
不是一处,是四面八方。那些灰白丝线剧烈抖动,像是被风吹乱的琴弦。远处,一座倒悬的山峰缓缓移动,山体裂开,走出密密麻麻的黑影。他们步伐一致,动作僵硬,手中兵器各不相同,有刀、有枪、有链锤,甚至还有拿着木棍的。
“这次来得不少。”纳兰雪握紧烟杆。
“数量多没用。”顾清歌站起来,拔出锈斑剑,“只要他们还踩地,我就有办法。”
“但我撑不了太久。”纳兰雪盯着那片逼近的黑潮,“时间褶皱耗神,最多再用两次。”
“够了。”顾清歌笑了笑,“一次控场,一次收尾,正好。”
苏月璃深吸一口气,双手再次贴上丹炉。她知道接下来会更难,但她不能退。丹炉是她的命根子,也是队伍里唯一能干扰敌人再生的东西。
黑影越来越近。
三百步。
二百步。
一百步。
顾清歌往前踏出一步,锈斑剑横于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