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指尖还按在锈斑剑柄上,掌心那道旧伤跳得厉害,像有根细针在皮肉底下来回穿刺。他没动,眼睛也没睁,只是鼻翼微微翕动,闻到了空气里一丝极淡的腥气——不是血味,也不是腐烂,倒像是丹炉闷烧过久后从缝隙里渗出的灰烟。
苏月璃坐在西南角的石板上,背靠着半截断柱,双手环住青铜丹炉。她鼻尖又冒出血丝,顺着唇角滑到下巴,滴在膝盖前的地上,砸出一个小红点。她没去擦,只把脸埋进炉沿,像抱着枕头睡觉的孩子。炉身温热,还在轻轻震,频率和地下传来的震动不一致,慢半拍,像是被人偷偷调了音的钟。
纳兰雪盘膝坐着,烟杆横放在腿上,左手搭在左腕黑绸上。那绸子安安静静垂着,可她知道它刚才抖了一下——就在虚影消失的瞬间,像蛇受惊时猛地蜷起身子。她没看任何人,紫瞳盯着自己影子的脚尖,影子歪在石砖缝里,被头顶灰白天幕照得发青。
谁都没说话。
广场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音。墙外没有风,也没有星骸兽的爪印,连裂脊藤那种黏糊糊的爬行声都没有。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。
“这地儿。”顾清歌忽然开口,声音哑,“跟停尸房似的。”
苏月璃抬起头,鼻血差点流进嘴里,她赶紧仰脸:“啥?”
“我说,咱们是不是该喘口气了?”他睁开眼,抬手摸了摸面具裂口,指尖沾了点干掉的血,“再这么站下去,我怕我自己先变成雕像。”
纳兰雪冷哼一声:“你要是变成石头,我拿你当门墩用。”
“行啊,刻个‘闲人免进’,正好挡外面那些玩意儿。”
苏月璃咧嘴笑了下,随即又皱眉:“等等……你们有没有觉得,刚才那个装置,放完影像之后,地面符文暗下去的速度有点快?”
“怎么讲?”顾清歌问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她指了指脚下一块刻着弧形纹的石板,“我进来的时候,那纹路是银白色的,现在变灰了,像是……能量被抽走了。”
纳兰雪眯起眼:“你确定不是你眼花?”
“我鼻子没坏!”她挺直腰,“而且丹炉也感觉到了,它刚才发热不是因为我在抱它,是底下有东西在吸它的温!”
顾清歌没接话,慢慢站起身,靴底蹭过石面发出沙的一声。他走到中央石台边,蹲下,手指沿着一道符文沟槽划过去。触感冰凉,但三息之后,指尖突然一烫,像碰到了刚熄火的炭。
他缩回手,吹了口气。
“不是错觉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在漏气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纳兰雪站了起来,烟杆握紧。
“意思是——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四周残墙,“有人在摸我们家的墙根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猛然转头,盯住东侧一道裂缝。那儿原本空无一物,此刻却有一缕灰雾正从石缝里渗出,极细,像香烧尽时的最后一缕烟。它贴着地面爬行,无声无息,朝着广场中心蔓延。
顾清歌没动。
他知道那不是攻击。
那是探路的线。
“别动。”他压低声音,右手已搭上锈斑剑柄,“有东西在看我们。”
苏月璃立刻低头,手捂住丹炉口。纳兰雪缓缓后退半步,烟杆尖端朝下,抵住地面。
那缕灰雾爬到离石台还有五步远时,忽然停住。接着,它开始分叉,像树根一样向两侧延伸,悄无声息地绕过几处倒塌的屋架,最终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圈,把整个广场围了一圈。
然后,它不动了。
空气还是静的。
但三人心里都清楚——他们已经被“记住了”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月璃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顾清歌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好客的茶水招待。”
“要不要砍了它?”纳兰雪手指微动。
“别。”他制止,“现在动手,等于告诉对方‘我知道你在偷窥’,它会换花样。咱们装不知道,等它自己露破绽。”
“那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?”她冷笑。
“装到有人来收网。”他靠回石台边缘坐下,“反正我累了,歇会儿也不算演。”
纳兰雪瞪他一眼,终究没再说什么,重新坐回原位,烟杆横膝,左手依旧搭在黑绸上。
苏月璃低头看丹炉,发现炉底那道镜像符文正在微微发烫。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,烫得缩手。她不敢声张,只把炉抱得更紧了些,像护着一只快孵出来的蛋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灰雾始终维持着那个圈,不再前进,也不消散。广场上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点,说不上来是天幕变了,还是人眼适应了。
直到一阵脚步声从入口方向传来。
独孤九拎着酒葫芦晃进来,胡子拉碴,衣领歪斜,腰间七八个葫芦一起晃荡,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。他一脚踩在门槛似的石梁上,眯眼扫了圈场子,最后落在那圈灰雾上。
“哟。”他咧嘴,“还挺讲究,画个圈当警戒线?”
没人接话。
他跳下来,走到顾清歌身边,蹲下,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,在灰雾边缘轻轻一磕。
叮——
声音很清脆,可那灰雾竟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
“嘿。”独孤九乐了,“还真有知觉。”
“你能处理?”顾清歌问。
“不能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能拦。”说着,他解下腰间三个酒葫芦,往地上一摆,拔开塞子。一股浓烈酒气冲出,可紧接着,酒液竟没洒出来,反而在空中凝成三道细线,笔直射向地面符文节点。
嗤——
符文亮起暗红光,随即稳定成淡蓝。
“临时警戒网。”他拍拍手,“剑气封桩,谁想硬闯,先过我这三道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