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温热，像是刚从炉膛里抽出来的铁条。他没动，坐在浮台中央，锈斑剑仍插在身前的地缝里，剑脊那道裂痕中金光若隐若现。面具只剩半片挂在脸上，左耳的朱砂痣露在外面，轻轻跳了两下，像有人用指尖点了点。
他闭上眼，体内的维能还在游走，不急不躁，却也不完全听话。那些力量像刚被赶进羊圈的山羊，东一头西一头地撞，经脉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滞涩感，尤其是肩胛骨附近，像是塞了块没化开的冰。
“得捋顺了。”他心想。
手指微微一动，开始引导那股气流沿着四肢百骸缓缓运行。从指尖到肘，从膝弯到腰眼，一圈一圈地磨。每过一处，就停下来等它安稳下来再往前推。这不像打架，不用冲，不用炸，得像熬药，文火慢炖才出味。
苏月璃靠在丹炉边上，鼻尖又开始痒了。她抬手蹭了蹭，没流血，但眉心那块胎记微微发烫。她睁眼看了顾清歌一眼，见他后背肌肉绷得有点紧，知道是维能在闹脾气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掌贴上丹炉底部，轻轻一拍。炉身嗡了一声，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升起来，不刺眼，也不张扬，像晨光落在铜锅上。那层光慢慢爬到她手臂，绕过后背，轻轻裹住顾清歌的肩胛位置。温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，就像有人拿暖布垫了垫。
纳兰雪盘膝坐着，左手压在袖口，黑绸缠得严实。生死蛊缩在她掌心，指甲盖大小，黑乎乎的一团，呼吸似的微微起伏。她察觉到顾清歌体内波动了一下，立刻催动咒文，黑绸上的符线一闪，一道无形屏障在他周身展开，薄得看不见，却把残余的虚空乱流挡在外头。
顾清歌察觉到了。
背后那股温润劲儿让他松了口气，肩头的滞涩感退了些。而四周那层屏障，像是突然关上了窗，外面刮的风一下子小了。他继续往下引，让维能顺着肋下走，绕过丹田，再往上提至胸口。
这一段最不好过。
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忽然冒出来，不是画面，是感觉——那种站在幽冥裂缝前，整片天地都在往你手里塞东西的压迫感。他牙关一咬，没停，硬是把气流推了过去。
左耳朱砂痣开始发热。
不是烫，也不是痛，是一种熟悉的感应，像是老屋门口那棵歪脖子树，年年春天都会长出一样的叶子。他顺着这股感应，回忆起前世用维能时的节奏：不是去压它，也不是躲它，而是跟着它走，像踩在浪头上，顺势而行。
慢慢地，体内的维能不再横冲直撞。
它们开始按某种规律流动，一圈接一圈，像水车自己转了起来。他试着动了动念头，想让气流在右手食指聚一点，结果真成了。指尖微微一亮，冒出一缕极细的金丝，像针尖那么粗，颤了两下，又散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低声说。
苏月璃听见了，嘴角翘了翘，但没吭声，只把丹炉往身边挪了寸许，随时准备再补一手。
纳兰雪睁开眼，紫瞳扫了一圈顾清歌的轮廓。见他脸色比刚才平和，呼吸也稳了，便重新闭上，左手依旧压着袖口，生死蛊安静趴着，连尾巴都没晃一下。
顾清歌继续试探。
他让维能在掌心画了个圈，又分成两股，一股走手三里，一股走少海，最后在虎口汇合。顺畅得不像话。他又试了试感知周围的空间褶皱，以前只能模模糊糊觉出个方向，现在不一样了，百丈之内，每一道细微的扭曲都清清楚楚，像摸自家院子里的砖缝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这块浮台的结构——哪些地方是实的，哪些是虚的，哪里有暗裂，哪里快塌了。远处那些漂浮的碎石平台，也一个个在他脑子里立了起来，像是有人给他画了张地图。
他心念一动，试着调整了一下左侧三丈外的一处空间褶皱。
那块原本倾斜的石板晃了晃，慢慢扶正了，像被人悄悄推了一把。
“嘿。”他笑了下。
苏月璃也看见了，眼睛一亮：“你能动它们了？”
“动一点点。”他说，“还不熟，跟穿新鞋走路似的，总怕踩空。”
“那你别乱动。”纳兰雪睁开眼，语气冷，“这地方塌一块，咱们都得掉下去喂风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他摆手，“我有分寸。”
他没再乱试，而是收拢感知，不再贪多求全。刚才那一阵全知视角太猛，信息太多，脑子有点晕。现在他只盯住以自己为中心的百丈范围，像守着一口井，井里有多少水，他心里有数就行。
维能在经脉里终于彻底安稳下来。
不再胀，不再冲，也不再硌得慌。它成了他的一部分，像呼吸、心跳，想用就用，不想用就歇着。他试着在掌心凝聚一缕维能，这次不再是细丝，而是一道稳定的光痕，像用笔写了个“一”字，悬在空中，半天不散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五指张开，又合上。皮肤底下隐隐有金光流转，像是血管里淌的不是血，是熔化的铜。左耳朱砂痣不跳了，温度也恢复正常，就像从来没出过问题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
双瞳闪过一丝金光，转瞬即逝。
抬头时，第一眼看到的是苏月璃的脸。小姑娘靠在丹炉边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眼神亮，嘴角挂着笑，鼻尖红红的，一看就是又想去蹭又忍住了。她见他看过来，还冲他眨了眨眼。
第二眼是纳兰雪。
她坐在右前方，银发垂落肩头，紫瞳静静地看着他，没说话，也没笑，但眼神里那点紧绷松开了。她左手压着袖口，生死蛊安分地窝在掌心，黑绸缠得整整齐齐，像刚包好伤的手腕。
他看着她们俩，心里忽然沉了一下。
不是累，也不是痛，是一种说不清的重量。这股力量不是为了让他打赢一场架，也不是为了出一口气。它是用来扛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