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雾裹着三人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进去。脚底的裂缝还在蔓延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，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一节节地苏醒。顾清歌走在最前，锈斑剑横在胸前，剑尖微微下压，试探着前方的虚实。他没回头，但能感觉到身后两人的脚步——苏月璃的脚步略重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；纳兰雪则轻得几乎无声，只有腕间黑绸偶尔与鲛绡裙摩擦，发出极细的一缕响。
“方向没偏。”纳兰雪低声说，左手搭在黑绸上，指尖感受着那层布料底下微弱的跳动，“蛊虫还在震，频率和进来的那会儿一样。”
“它要是忽然不震了，你可别说是我害的。”顾清歌头也不回，“我可没答应要背你出去。”
“你背不动。”纳兰雪冷笑，“光是自己别掉下去就不错了。”
苏月璃没接话，只是把丹炉往前挪了半寸。炉底那道刻痕还在发热，烫得她掌心发红。她咬了咬牙，将炉子贴在身前，像举着一面小盾。热气蒸腾起来，在浓雾中划出三尺见方的一片空隙。雾气遇热翻滚，像是被烫伤似的往后退了退。
“行，看得见路了。”顾清歌脚步一顿，“就这么走，别松手。”
“谁要牵你？”苏月璃嘟囔，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“你刚才差点从浮石上滑下去的时候，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纳兰雪淡淡补了一句。
苏月璃脸一红，没再吭声。
雾越来越厚，视线又被压回身前三步。地面开始起伏，不再是平整的石面，而是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板块，有些高出，有些陷落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像是踩在枯骨上。顾清歌每走五步，就用剑尖在地上轻敲一下，声音不大，但稳定，像心跳。
“听这个。”他说，“别管耳朵里嗡的那些乱七八糟的，就听这个。”
苏月璃闭了闭眼，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下下的敲击上。果然，脑子里那些忽远忽近的低语淡了些。她刚松一口气，忽然觉得鼻尖一痒，像是有根羽毛在蹭。
不好。
她抬手一抹，帕子上已经沾了点红。
“又来了？”顾清歌察觉到动静，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苏月璃把帕子攥紧，“就是药材味太冲，鼻子受不了。”
“忍着。”顾清歌语气没变，“这儿的东西，闻一口都可能让你梦见自己八岁那年偷吃供果被雷劈。”
“我没偷过！”苏月璃急了。
“那你流血干嘛？”纳兰雪瞥她一眼，“肯定是心虚。”
“我……”苏月璃张了张嘴，最后只哼了一声，把丹炉又往前顶了顶。
雾气深处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不是风，也不是石块滚动。像是许多细长的东西在湿地上爬行，速度极快，由远及近。
顾清歌立刻停步，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动。他缓缓蹲下，锈斑剑贴地横扫，剑刃与地面摩擦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。
雾中，三道黑影猛地扑出。
人形，但没有脸，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灰皮。它们动作极快，扑来时带起一阵阴风，袖口处甩出几缕灰白丝线，像是断了的绳头，在空中飘荡。
顾清歌一剑挥出，正中中间那道黑影的肩头。剑没入半寸，对方竟没倒下，反而手臂一抖，那几缕灰丝缠上剑身，顺着剑刃往上爬。
他立刻松手后撤，锈斑剑悬在半空，灰丝缠绕，像一条条活蛇。
“别看它们的脸！”他低喝，“闭眼也行！”
苏月璃已经蹲下，双手抱头，丹炉横在身前。她不敢睁眼，但能感觉到一股冷意扑面而来，紧接着，脑子里猛地炸开一段画面——一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哭，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饼，远处有个女人倒在地上，胸口插着一把刀。
她打了个哆嗦，差点吐出来。
“炉子！”她听见顾清歌喊。
她咬牙，猛地将丹炉往前一推。炉身震动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是老牛叫唤。那声音不响，却带着一股沉劲，撞在雾上，震得整片空间都晃了一下。
三道黑影的动作齐齐一滞。
纳兰雪抓住机会，左手一扬，黑绸从腕间飞出，像一条黑蛇般在空中划出弧线。绸缎末端泛起一点红光，那是生死蛊在回应她的意志。红光扩散，迅速在三人头顶织成一层薄茧，像是罩了层看不见的膜。
黑影再次扑来，触碰到红光的瞬间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，像是被火燎了毛。
“走！”顾清歌一把抄起锈斑剑，剑身一震，灰丝断裂，“别在这儿耗！”
三人背靠背，缓缓后退。苏月璃仍闭着眼，靠听脚步和炉子的震动判断位置。纳兰雪一手控着黑绸，一手握紧烟杆，目光死死盯着雾中。顾清歌断后，锈斑剑横在身侧，剑尖微微颤动，随时准备迎敌。
直到退出十余步，雾中再无动静，那股压迫感才渐渐散去。
“刚才……那是啥？”苏月璃喘着气，终于敢睁眼。
“因果反噬体。”顾清歌擦了擦剑，“大概是些没来得及消散的记忆残片，被人拿法子养成了怪物。”
“它们碰你一下，你就得替别人活一遍临死前的悔恨。”纳兰雪收回黑绸，脸色有点发白，“蠢货才让它们近身。”
“你还说我流鼻血心虚？”苏月璃瞪她。
“你那是药材过敏，它们那是往死里钻。”纳兰雪冷笑，“一个天一个地。”
顾清歌懒得听她们吵，往前走了几步，低头看着地面。刚才那几道黑影消失的地方，留下了几缕未化的灰丝，正缓缓渗入石缝，像是被地下吸走了。
“这地方不干净。”他说，“咱们得快点。”
前方雾气稍淡，隐约能看到一道断裂的峡谷横在脚下。谷底翻涌着黑色的气流，像是煮沸的墨汁，不断冒出气泡，每一泡炸开，都带出一丝极低的哀嚎声。
峡谷上方，零星漂浮着几块灰岩，大小不一，间距不等。有的高，有的低，随着气流微微起伏，像是随时会沉下去。
“这怎么过去？”苏月璃走近边缘，探头看了一眼，立刻缩回来，“下面那玩意儿，吸人吗？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？”顾清歌活动了下手腕，握紧锈斑剑，“我先上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跃起。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稳稳落在第一块浮石上。石头晃了晃，但没碎。他立刻将锈斑剑插入岩缝，固定住身体，然后转身，朝后伸出手。
“苏月璃，跟上。”
苏月璃咬了咬牙，把丹炉抱紧，助跑两步，跳了出去。她跳得不够远，脚尖刚够到石头边缘，身子一歪，眼看就要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