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睁开眼的时候，天还是黑的。头顶那些虚幻剑影还在划来划去，像谁在天上用刀子刻字，一道接一道，不带重样。他坐的地方没变，那块石头也还在，屁股底下有点凉，但比刚才舒服多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锈斑剑，横在腿上，锈是锈，可剑身贴着皮肤的那一面，暖烘烘的，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。他伸手摸了摸左耳垂，朱砂痣不肿了，也不热了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刚才那一跳只是他想多了。
他站起身，动作不快，但也没觉得哪儿疼。肋骨处原先那股锯齿般的钝痛彻底没了，心口那团胀感也退了，整个人轻了不少。他把剑扛回肩上，转头看了眼苏月璃和纳兰雪。
苏月璃还坐在丹炉边上，头一点一点的，眼看就要睡过去。她鼻下那道血迹已经干透，糊成了深褐色的一条，脸侧还蹭了一点，她自己没发现。丹炉抱得死紧，炉底几道符文微微发亮，像是还在干活。
纳兰雪靠在石柱上，烟杆断成两截，搁在腿上，生死蛊趴在她掌心，小肚子一起一伏，睡得比谁都香。她眼皮闭着，呼吸平稳，连睫毛都没抖一下。
“喂。”顾清歌走过去，用剑鞘轻轻敲了下丹炉。
“嗯？”苏月璃猛地抬头，差点一头撞上炉盖，“干嘛？”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啊？”她眨眨眼，看了看四周，“这就……结束了？”
“禁制破了，法则吃了，再不走等着它长回来？”他转身就往裂痕方向走，脚步稳，不回头。
苏月璃赶紧爬起来，抱着丹炉追上去。纳兰雪也被动静惊醒，睁眼时紫瞳还有点蒙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才慢悠悠地撑着石柱站起来。生死蛊打了个哈欠，翻了个身，又缩成一团。
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脚下地面还有些裂纹，缝隙里偶尔窜出一丝金光，像是被什么吸着，往顾清歌脚底飘。他没管，只在前头走，每踏一步，鞋底就在地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青痕，转瞬即逝，却把周围乱窜的符文压得不敢乱动。
苏月璃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：“这地方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？”
“禁制碎了，法则松了，自然不压人了。”顾清歌说，“你要是再晚醒一会儿，怕是要在这儿长蘑菇。”
“哼。”她撇嘴，“我可是帮你稳住了空间，要不是我放金火——”
“你要不是流了鼻血，也不用我扛着走。”他头也不回。
“谁要你扛！我自己能走！”
“那你刚才挂在丹炉上晃悠是练功？”
苏月璃气得举起丹炉要砸，手举到一半又放下，嘟囔道：“懒得理你。”
纳兰雪走在最后，看着两人斗嘴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生死蛊，小胖子睡得正香，红肚兜都歪了。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把烟杆残片塞进袖子里，加快两步跟上。
回到因果节点时，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。独孤九盘坐在西北角一棵老树的根上，手里捏着个空酒葫芦，正拿指甲在葫芦表面划来划去，像是在数那些刻痕。药锄老人拄着药锄站在丹炉旁，右腿上缠的药草微微泛金，眼睛半眯着，不知道是醒是睡。
听见脚步声，独孤九抬起头，咧嘴一笑：“哟，回来了？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里头住下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顾清歌把锈斑剑从肩上拿下来，在地上轻轻一顿。
青光一闪，地面裂开一道细缝，随即合拢，像是被无形的手抚平。
独孤九眼神一凝，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，忽然笑出声：“行啊，小子，真让你啃下来了。”
药锄老人也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顾清歌脸上，又扫过他肩上的剑，最后停在左耳垂那点朱砂痣上。他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没全吃透。”顾清歌说，“就是知道怎么进门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独孤九晃了晃空葫芦，“能进门，就不怕被人关在外头。”
苏月璃把丹炉放下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矮岩上，喘了口气：“累死我了……你们聊，我歇会儿。”
纳兰雪靠着原处石柱站定，把生死蛊轻轻放在膝上，自己闭目养神，不再开口。
顾清歌走到中间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，把锈斑剑横在腿上。他没急着说话，先闭眼调息了一阵，等体内那股剑之法则流转顺畅了，才睁开眼，看向独孤九和药锄老人。
“我进去后，先是试吸收。”他说，“一开始顺，后来不对劲，经脉像被铁链绞。胸口冒了个黑符，源头是块石碑，上面嵌了块黑碎片，跟我怀里那块玉同源。”
独孤九点头：“人为禁制。”
“对。”顾清歌抬手，在空中划了三道青光。
嗤、嗤、嗤。
三道薄如纸的青线悬在半空，快，然后停，再快，再停，节奏分明。
“这是它压制我的频率。”他说，“快三下，缓一下。我后来发现，不能硬吸，得顺着它的节拍走，像钓鱼，你不能硬拽，得顺着鱼游的方向收线。”
药锄老人耳朵动了动，低声重复：“顺着鱼游的方向……收线？”
“对。”顾清歌点头，“我用锈斑剑上的锈痕当引子，描了一遍又一遍，慢慢勾外面的剑意进来。它不认我这个人，但它认这把剑的‘势’。”
“势……”独孤九摩挲着酒葫芦表面的刻痕，忽然眼神一亮，“我这些葫芦里封的都是剑灵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‘韵’。以前总觉得韵是死的，得靠酒力催动……可要是‘势’能引‘韵’，那是不是……不用喝酒也能通？”
他没往下说，但手指已经开始在葫芦上轻轻敲击，像是在试某种节奏。
药锄老人低头看向丹炉底部，那里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待玄天归来”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喃喃道：“火候是命，丹纹是形……可要是这‘理’是走向呢？要是我能把丹纹按‘理’来排，是不是就能炼出破境丹？”
他声音越说越低，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，整个人陷入沉思，连拄着的药锄都微微倾斜。
现场安静下来。
苏月璃抱着膝盖坐在那儿，眼睛发直，像是还在消化顾清歌说的“钓鱼理论”。她不懂剑道，可她闻药材也讲“火候与时机”，有时候一味药差半刻入炉，整炉丹都废了。现在听来，竟有些相通。
纳兰雪闭着眼，听着顾清歌的话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生死蛊的小脸。她没说话，但心里清楚——幽冥之力向来霸道，强行灌输，可要是换种方式，顺着它的“律”来导引……或许，黑绸上的咒文也能解？
顾清歌没再开口。他知道该说的都说了，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