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手彻底消失了。
那只手本该触到什么——护盾的阻力，空气的波动，哪怕是一丝温度的变化。可什么都没有。它就像被剪下来扔进火盆的纸片，连灰都没剩下，直接化进了虚无。他最后的感觉是掌心贴着某种温热的薄膜，像春日里刚结的薄冰，稍一用力就会裂开，但又不会真的碎掉，只是陷进去，越陷越深。
然后整个人都跟着陷了进去。
没有声音，也没有光。不是黑，也不是白，而是一种“没有”的状态。五感像是被人从脑袋上硬扯下来的帽子，嗖的一下没了影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，也不知道心跳还在不在。唯一能确认的是，他还“想”着——这个念头本身成了他存在的证据。
他“站”在一片空里。
或者说，他觉得自己站着。其实连站这个动作都是假的，不过是意识给自己编的一个姿势，好让自己别疯。
就在这时，眼前突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画面，更像是一道电流从脑子里劈过。他猛地一抖，神识像是被钉住的蝴蝶，翅膀还在扑腾，身体却动不了。
那道光闪过之后，出现了一片废墟。
天是暗红色的，云不动，像是画上去的。地上全是裂开的石板，缝里长着黑色的藤蔓，一节节往上爬，顶端开着小花，花瓣是透明的，里面飘着灰烬。远处有一根断柱，半截插在土里，上面挂着一条铁链，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链子另一头连着什么，但看不清，因为雾太重。
他认得这地方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认得。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，而是骨头里传来一阵酸胀，像是久蹲后突然站起来的那种麻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没踩到东西，但意识里觉得自己走了。下一瞬，场景变了。
他站在一座高台上，穿的是一件黑色战甲，肩上有三道裂痕，像是被什么猛兽抓过。手里握着一把剑，剑身断裂，只剩半截，剑尖朝下，插在石砖缝里。他低头看着剑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两个字。
“非斩。”
后面那个字没说出来，画面就碎了。
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四散，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影子：有一次他跪在地上，背后插着七支箭，手里还举着那把断剑；有一次他站在万人中央，所有人都举着武器对着他，但他笑得很轻松；还有一次，他抱着一个人，那人穿着银色裙子，头发是白的，脸看不清，只听见她在哭，声音很小，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他想抓住其中一块碎片。
刚伸手，所有画面全灭。
黑暗重新合拢。
他喘了口气——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肺，也不知道气从哪来——但那种“喘”的感觉是真的。胸口闷，喉咙干，太阳穴突突跳。
这不是回忆。
这是残渣。
像是有人把一本烧过的书撕成碎片，随手撒在风里，让他去捡，去拼，去猜原来写了什么。可字迹早就糊了，边角卷了，连页码都不全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闭上眼——其实也没眼可闭——只是把注意力收回来，像拧紧漏水的水龙头那样，一点点稳住自己的念头。他用武道中最基础的调息法，不是为了呼吸，而是为了让神识有个锚点。锈斑剑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他抓住这个点，顺着往下想。
剑是怎么来的？
家里传的。娘留给他的。第七年逃亡路上，她死前塞进他手里的。
可另一个声音冒出来：不对。这剑不是你娘给的。是你自己折断的。
他心头一震。
画面又闪。
这次是一个夜晚。没有月亮，但天光泛青。他站在一扇门前，门是黑的，高不见顶，表面刻满了符文，那些字在动，像虫子爬。他举起剑，不是锈斑，是一把完整的长剑，通体漆黑，剑脊上有一条红线，从柄延伸到锋。
他挥剑。
剑落下的瞬间，门上的符文全部亮起，红得发紫。他张嘴吼了句什么，声音被吞掉了，但口型还在。
“此劫非斩不可。”
剑劈中门。
轰——
没有声音，但整个画面炸开了。他看见自己的手飞出去，断臂上还抓着剑柄。血喷出来，不是红的，是金的，在空中凝成一条线，绕着门缠了三圈。
然后一切归零。
他又回到了那片虚空。
冷汗流进眼睛的感觉出现了。荒谬，明明没有身体，怎么会有汗？可那股湿漉漉的刺痛感真真切切。他抬手抹了一下，手掌是空的。
他不信这些是假的。
可他又不敢信。
药锄老人的声音忽然冒出来，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而是像刻在他记忆底层的一句话：“别信它给你的画面。”
现在他知道老头为什么那么说了。
这些记忆——如果能叫记忆的话——不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他翻阅。它们是活的。会躲，会骗，会故意露出一半真相引他上钩。刚才那个持剑劈门的画面，明显比其他片段清晰，像是特意挑出来给他看的。目的呢？让他觉得自己曾经赢过？还是让他以为自己知道该怎么对付主宰？
他不信。
但也停不下来。
他又开始追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被动等画面出现，而是主动去找。他想着锈斑剑，想着娘临死前的眼神，想着柳如烟在大婚前夜转身时的背影。这些事是这一世的，真实发生过的。他拿它们当绳子，往更深的地方拽。
终于，又有东西浮上来。
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她站在高处，穿的是轻纱裙，银灰色，腰间挂一串铃铛，风吹过，响了一声。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，像是烟杆，正指向天空。她的肩膀在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她好像在喊什么，但他听不见。他想靠近，可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后坠。
画面断了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。
还有铃铛的声音。
叮——
很短，很脆，像冰珠子掉在铜盘上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人……他认识。
不止认识，他们之间有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