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捧着两匹杭绸往潇湘馆去时,指尖都在发颤。那料子是老太太赏的上等杭绸,一匹月白映着暗纹兰草,一匹水绿缀着银线,摸在手里滑得像流水,连她这粗使丫鬟都知道金贵。
“紫鹃姐姐,我们二爷让送这个来,说是谢林姑娘的冰糖雪梨。”春桃把料子递过去,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
紫鹃刚接过来,里屋就传来林黛玉的声音,清清淡淡的,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: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两匹杭绸,瞧着倒是好料子。”紫鹃掀了帘子进去,就见林黛玉正坐在窗边翻书,可那书页半天没动一下,耳根子却悄悄红了。
林黛玉抬眼扫了一眼,目光在月白那匹上停了停——那颜色最衬她的肤色。她指尖轻轻拂过布料,柔滑的触感让她想起贾珩那天隔着窗纱递药的手,骨节分明,带着点薄茧。
“替我谢过六弟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就说……料子很好,我很喜欢。”
紫鹃看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,心里偷笑,嘴上却应着:“知道了姑娘。”转身出去时,特意对春桃道,“我家姑娘说,往后你们二爷若有难处,尽管遣人知会一声,别客气。”
春桃这才乐颠颠地往回跑,把这话学给贾珩听时,贾珩正对着账本上的数字皱眉——东跨院那三间铺子,明面上是卖绸缎和南货的,可上个月的进项竟比往年少了一半,账面上还糊里糊涂地记着几笔“打点费”,去向不明。
“知道了。”贾珩指尖敲着桌面,心里已有计较。他转头对春桃道,“把那盒从老太太那得的茯苓饼包好,送去秋爽斋——三姑娘上次帮了咱们,得谢。”
春桃刚走,账房的刘管事就缩头缩脑地来了,手里捏着个瘪塌塌的荷包,见了贾珩就点头哈腰:“贾珩二爷,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……”
贾珩伸手一接,那荷包轻得像空的。他解开绳结倒出银子,拢共才五两碎银,连老太太新添的三十两零头都不够。
“刘管事,”贾珩把银子往桌上一搁,声音冷得像冰,“老太太刚吩咐每月加三十两,你这是把剩下的吞了,还是觉得我好糊弄?”
刘管事脸一白,赶紧摆手:“二爷别误会!是……是王夫人让人传话,说您年纪轻,用不了那么多,先由账房替您存着,等您用的时候再取……”
“存着?”贾珩“嗤”地笑出声,突然提高了音量,“我看是王夫人想抗老太太的旨吧!上个月扣我份例,这个月克扣月例,她当老太太的话是耳旁风?还是觉得我贾珩是泥捏的,任她搓圆捏扁?”
这声吼力道十足,院外洒扫的婆子、路过的小厮全听见了,都停下脚往院里瞅。
刘管事吓得腿肚子转筋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二爷饶命!奴才这就去取!这就去!”
“不必了。”贾珩一脚把荷包踢到他面前,“这点银子你留着买副好棺材——回去告诉王夫人,这月例我不稀罕。但她要是再敢打老太太的脸,我就敢把她克扣月例、纵容宝玉调戏丫鬟的事,全抖搂到老太太跟前去!”
刘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,院里院外的下人看贾珩的眼神都变了——这六爷是真敢跟王夫人硬刚啊!
贾珩正想叫人把铺子里的旧账再翻出来看看,院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,贾探春提着个食盒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,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。
“刚在影壁后就听见你在吼,”探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两碟精致点心,一碟桂花糕,一碟松子糖,“王夫人又给你使绊子了?”
“三姐姐消息灵通。”贾珩请她坐下,“不过是些小动作,不值当生气。”
“小动作多了,就能把人磋磨死。”探春拿起块桂花糕,却没吃,眼神落在桌上的碎银上,“她就是想让下人们看你笑话,觉得你连月例都保不住,往后更没人把你当回事。”
贾珩挑眉:“三姐姐看得通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