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的疑问,如同沸腾的开水,在他脑海中翻滚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,窥见了一丝下方涌动的、黑暗的迷雾。
就在这时,陈先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身体微微抽搐起来。
林木立刻放下碟子,凑过去。
陈先生并没有醒来,但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,体温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,嘴唇干裂,喃喃着一些更加破碎的音节:
“……不能……不能再错了……”“……观测……波动……”“……‘饕餮纹’……稳定……”
饕餮纹?
林木猛地想起墨锭底部的那个扭曲符号!那形状,不正像是某种简化了的、抽象的兽面纹?类似于古代青铜器上的饕餮纹?
这墨,叫做“饕餮墨”?
它到底用来记录什么?观测什么?什么是“波动”?什么是“稳定”?
信息碎片越来越多,却更加扑朔迷离。
林木拧了一把冷毛巾,再次敷在陈先生的额头上。
他的动作依旧轻柔,但内心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辎重营,这个瘦弱焦虑的小文书,背后隐藏的秘密,恐怕远超他的想象。
这秘密,似乎与那诡异的井水、与王麻子的特供药粉,隐隐相连,编织成一张模糊而危险的网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先生的体温终于再次稳定下来,陷入了相对平稳的沉睡。
李头儿也醒了,看到陈先生情况好转,嘟囔了一句“命真大”,便不再关心。
风雪渐小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,预示着新一天的劳役即将开始。
林木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将那小碟子里混有墨迹的水,小心地泼洒在火盆旁的灰烬里,彻底销毁痕迹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锭安静的“饕餮墨”,将它的样子和那个符号死死刻在脑海里。
早饭后,陈先生虚弱地醒了过来,精神依旧很差,但对林木的救命之恩连连道谢。
李头儿不耐烦地催促他赶紧回去干活记录,别耽误正事。
陈先生挣扎着爬起来,小心翼翼地将那锭墨和几卷最重要的文书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,又像是抱着烫手的山芋,一步一挪地离开了李头儿的帐篷。
林木看着他那瘦弱的、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看待这个辎重营的眼光,将彻底不同。
表面的苦役和严寒之下,暗流汹涌的程度,远超他的预估。
他不仅要用耳朵和眼睛去收集情报,或许,还要用上他的鼻子,他的舌头,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零散却可能关键的常识。
上午的活计是清理昨夜积雪压垮的一处帐篷。
林木挥动着铁锹,动作机械,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
饕餮墨……观测记录……井水异常……特供药粉……
它们之间,一定有一个共同的点。
一个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物串联起来的关键。
是什么呢?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忙碌的民夫,望向营地中央那口深井,又望向管理区那些帐篷。
最后,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北方,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前线。
难道……
一个模糊的、惊人的猜测,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。
但他还需要证据。
需要更多的观察,更需要……再次接触到那锭墨,或者,弄清楚陈先生到底在用那墨记录什么。
风雪虽然小了,但空气中的寒意却更加刺骨。
林木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眼前迅速消散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更深、更危险的漩涡。
但此刻,他别无选择。
唯有前行。
在这墨痕深处的阴影里,摸索着寻找真相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