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线炊事班的日子,像一口不断沸腾的大锅,单调、滚烫、容不得半分松懈。
天不亮就要起床,顶着刺骨的寒风点燃灶火,处理堆积如山的食材,然后在震天的号角声中,将足以喂饱数千人的饭食准时送上。日复一日。
林木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。他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锋芒,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群浑身油烟、满嘴糙话的伙夫之中。
他话不多,但手脚麻利,眼里有活。剁菜、劈柴、烧火、刷锅,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,而且总能比别人做得更快、更好。
尤其是他那手剁冻菜的功夫,又快又匀,很快就成了炊事班一景,连疤脸刘挑剔的目光里,也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。
但林木知道,光靠这些,还远远不够。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,一个能让他安稳待下去,并且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的“价值”。
机会隐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。
他发现,前线军营的伙食,比辎重营更加粗犷,也更加实际。主食是永远煮不烂的杂粮米粥和硬得能砸死人的烙饼,菜是水煮的冻干菜和偶尔才能见到的、带着腥臊味的肉干。调味几乎只有盐,量大管饱是唯一的标准。
但即便是这样的伙食,也常常因为运输困难、储存不当或简单的烹饪技术问题而出现各种状况。
比如,米粥常常因为火候不均或搅拌不及时而糊底,不仅浪费粮食,更影响士气。烙饼时而夹生,时而焦黑,难以下咽。水煮菜更是毫无滋味,只能靠大量的盐来掩盖。
这些问题,在疤脸刘看来是“难免的”,在其他伙夫看来是“正常的”,但在林木眼中,却是可以改进的缺口。
他没有贸然提出任何建议,而是默默地观察、思考。
他注意到,熬粥的大锅锅底厚度不均,导致受热不匀。他便在烧火时,有意识地将柴火集中在锅底较薄的位置,并更加频繁地、沿着锅底不同部位搅拌,大大减少了糊底的次数。
他发现烙饼的面粉常常没有充分揉匀,导致口感粗糙。在轮到他帮忙和面时,他会多花些力气,将面团揉得更加光滑有韧性,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,但烙出的饼子确实柔韧了一些。
他甚至利用休息时间,将一些废弃的木头削成简易的锅铲和漏勺,比军中原有的笨重工具更顺手,清洗锅具和捞取食物时效率更高。
这些改变极其细微,几乎无人察觉。疤脸刘或许觉得最近的粥没那么容易糊了,饼子好像稍微好啃了点,但也只当是天气转好或者自己督促得力的缘故。
直到那一天。
一支外出巡逻的小队遭遇了小股敌人,发生了激烈交火。虽然打退了敌人,但小队中有几人负伤,被抬回营地时,失血不少,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。
军医忙碌地进行着包扎止血,但伤员的虚弱和疼痛显而易见,尤其是那个姓王的年轻斥候,发起了高烧,牙关紧咬,连药都喂不进去。
疤脸刘奉命给伤员准备些“有营养的”病号饭。但他看着那点可怜的米和干菜,也是挠头。所谓的病号饭,无非是粥煮得更烂一点,还能有什么花样?
林木正在一旁清洗大锅。
他看到军医给伤员灌药困难,看到疤脸刘对着食材发愁,又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伤员因疼痛而压抑的呻吟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
他犹豫了一下,走到疤脸刘身边,低声道:“刘头儿,我以前在老家……见过郎中给受伤发热的人用姜汤和葱白发散寒气,用红枣补气血。咱们……能不能试着在粥里加一点点姜末和撕碎的红枣?或许……能帮他们发发汗,稍微提提气?”
疤脸刘正烦着,闻言愣了一下,瞪着眼看着林木:“姜?红枣?那玩意儿金贵着呢!是给这帮糙汉子吃的吗?再说,乱加东西吃出毛病来,你担待得起?”
林木低下头,语气却带着一丝坚持:“小的不敢乱来。只是想着,伤员身子虚,普通的粥怕是顶不住。姜和红枣都是温补的东西,量少一点,应该无妨。总比……干看着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