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月后，京城的风已带上了几分深秋的凉意，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，又轻飘飘落在唐家朱漆大门前的石阶上。
“小姐，顾候来了，说是来提亲的！老爷好像不是很同意。”小婢女春桃气喘吁吁地掀了帘子进来，鬓角的碎发都被跑出来的汗濡湿了，说话时还带着未平的喘息。
唐棠正坐在窗边绣着一方帕子，闻言手猛地一顿，银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指尖，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。她却像浑然不觉，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手帕，帕子上刚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被捏得变了形。“你说什么？顾怀卿真的来了？我爹他……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去前厅看看的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另一种莫名的胆怯压了下去，脚像被钉在原地，去也不是，不去也不是。
春桃见她这副模样，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，又赶紧回话：“方才我在廊下听张管事跟李妈念叨，说是老爷在前厅跟顾候说了好一阵子，脸色一直沉着呢。好像是说，顾相逝世未满一年，这时候上门提亲不是很妥当，不合规矩。还说什么，按例戴孝满三年后才能成亲，小姐您要是应了，就得等三年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偷眼瞧了瞧唐棠的神色，见她只是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才又接着说：“老爷还说，小姐您还有一年半就及笄了，到时候仔细挑挑，选个更好的人家也不是不可以。老爷就是这么说的，一字不差。”
唐棠指尖的血珠顺着帕子的纹路晕开，染红了一小片素白的锦缎，像极了那年在顾府后花园，她不小心踩碎的那朵白茉莉。那时顾怀卿还笑着替她拂去裙摆上的花瓣，说她毛手毛脚的样子，倒像只偷食的小松鼠。
她深吸了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：“知道了。你先下去吧，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可攥着帕子的手，却越收越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春桃还想说些什么，见唐棠低着头不愿再言语，只好喏喏地应了声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，临走时还不忘替她把帘子放好，免得秋风灌进来。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。唐棠缓缓抬起手，看着指尖那点刺目的红，忽然想起顾相还在的时候。那时顾怀卿总爱拉着她去顾府的书房，顾相就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拿着书卷，看着他们两个在一旁斗嘴，嘴角总是噙着温和的笑。
顾相是上个月走的，走得很安详。那天唐棠去吊唁，看见顾怀卿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，跪在灵前，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。她想上前说句节哀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一次次叩首，直到额头都红了。
从那以后，他们就再没见过面。唐棠知道，顾怀卿要守孝，要处理顾相留下的一堆事务，忙得不可开交。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去顾府看看，可又觉得不合时宜，只能把那份惦念藏在心底，画在画纸上，一笔一划，都是说不出的心事。
前厅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过来，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，但唐棠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。她爹的脾气她是知道的，向来最看重规矩和脸面，顾相刚去世不到一年，顾怀卿就上门提亲，确实犯了忌讳。
可她心里，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。她知道顾怀卿不是鲁莽的人，他这个时候来提亲，一定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。他是不是……也和自己一样，把这份感情藏了很久？
正胡思乱想着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，接着是她娘王氏的声音：“棠儿，在屋里吗？”
唐棠赶紧擦了擦指尖的血，理了理衣襟，应道：“娘，我在呢。”
王氏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，她走到唐棠身边坐下，拉过女儿的手，轻轻拍了拍：“方才前厅的事，你都知道了？”
唐棠点了点头，低着头不敢看她：“春桃跟我说了几句。”
王氏叹了口气：“你爹也是为了你好。顾相刚走没多久，顾候这个时候来提亲，确实不妥当，传出去会让人说闲话的。而且戴孝三年，这三年里变数太多，你还这么小，等三年太委屈你了。”
唐棠咬着唇，小声说：“娘，顾怀卿他……他不是不懂规矩的人。”
王氏看了她一眼，眼里闪过一丝了然：“娘知道你对顾候有情意。可感情这事儿，不能不顾全大局。你爹也是考虑到这些，才没答应。”
“那……顾怀卿他怎么说？”唐棠忍不住问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