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唐家暖阁的紫檀木桌上,将那盘新沏的雨前龙井映得茶汤碧绿。徐昭宁拢了拢身上的银鼠披风,指尖划过温热的茶盏,看向对面正低头摆弄棋盏的陆斐雯,轻声问道:「斐雯,此次征战北狄你怎么看?」
陆斐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时眸中带着几分深思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绫袄,领口绣着几枝墨竹,衬得神色愈发沉静:「公主你是知道的,前年南境那场仗,我父亲带的兵回来时十成里只剩三成。父亲书房里那本阵亡名册,记了整整三个月才记完,每一页都浸着血。」
她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,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:「我大胤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战役,死伤无数,才赢得了南境的胜利。国库粮仓都还没补回来,百姓家里的壮丁尸骨未寒,这时候再对北狄动兵,怕是……」
「你是说该和谈?」顾嫣然正拿着支银簪拨弄炭盆里的银丝炭,闻言猛地抬头,发间的珍珠流苏晃出细碎的光,「可北狄都骑到咱们脖子上了,要三百万两白银呢!这要是答应了,往后周边部族还不都学他们的样?」
「嫣然莫急。」陆斐雯浅啜一口茶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压着残雪的梅树上,「我并非要屈膝求和,只是觉得该先看清局势。北狄去年遭了雪灾,听说牧民都在拿孩子换粮食,这时候跳出来要朝贡,更像是虚张声势。咱们若真跟他们硬拼,反倒中了圈套。」
她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着:「我个人觉得还是和谈比较好。先许他们些无关痛痒的好处,稳住阵脚,等熬过这两年,让百姓喘口气,把粮仓填满,再举兵一举拿下!到时候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,定能让北狄再不敢妄动。」
唐棠坐在一旁绣着荷包,闻言抬起头,指尖的银针正穿过一片绣着寒梅的锦缎。她素日里性子温和,此刻却眼神明亮:「斐雯说得在理。我虽不懂兵法,但也知道凡事得有万全准备。顾大哥和陆将军都是猛将,可他们带的兵也是爹娘的心头肉,能少些伤亡总是好的。」
「就是这个道理!」徐昭宁放下茶盏,接过话头,「几年前年赈灾,见那些失去儿子的老妇抱着墓碑哭,心都揪着疼。打仗从来不是只看输赢,得看看身后有多少人家等到亲人归来。」
顾嫣然撇了撇嘴,却没再反驳,只是嘟囔道:「可我大哥和陆将军都上了战场,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受委屈。」她拿起块杏仁酥塞进嘴里,含糊道,「其实我也觉得,要么就别打,要打就得打得他们这辈子不敢抬头。像当年南境那样,一仗打出十年安稳,才叫本事。」
「对,我们要的从来都是百分百的胜利,而不是莽夫冲头只顾头不顾尾!」她咽下点心,语气愈发坚定,「我爹总说,真正的胜仗,是开战前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赢。若是没把握,不如先忍着,等攒够了力气再一拳打在七寸上。」
唐棠将最后一针穿过锦缎,打了个小巧的结,举起荷包端详着。那荷包上绣着两只展翅的雄鹰,正盘旋在草原之上,针脚细密,气势却丝毫不输:「嫣然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。要么打服他,让他往后见了我大胤的旗号就绕道走;要么就先休养,把刀磨得再锋利些,等时机到了,再一举杀过去,永绝后患。」
她将荷包放在桌上,阳光落在上面,鹰翅上的金线闪着微光:「顾大哥他们在前线拼杀,咱们现在不能随军,却也该明白,这场仗打得值不值。若只是为了一时意气,让无数人家破人亡,那赢了也不光彩。可若是能为往后几十年的安稳铺路,哪怕多等些时日,多费些心思,也是值得的。」
陆斐雯拿起那枚荷包,指尖拂过雄鹰的羽翼,赞同道:「棠棠说得是。治国如弈棋,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,是为了更好地落子。北狄就像棋盘上的一枚弃子,若他们识趣,咱们不妨先让他们在角落待着;若他们非要跳出来碍事,总有一天,咱们能抬手将其彻底吃掉。」
徐昭宁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,轻声道:「但愿朝堂上的官吏都能想明白这个道理。毕竟,这天下的百姓,要的从不是谁打赢了谁,而是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」
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。四个姑娘围坐在一起,虽都是深闺中的女儿家,谈论的却是家国大事。
窗外的残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,仿佛预示着这场风波终将平息,而她们所期盼的安稳,正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