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未破晓,紫禁城的角楼刚染上一层鱼肚白,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响起整齐的靴声。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袍,按品级分列两侧,朝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袖口的云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檐下的铜铃被晨风拂过,发出清越的声响,却压不住众臣眉宇间的凝重——昨夜加急送达的军报,已在暗中传阅了数遍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,明黄色的龙袍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上。众臣齐齐跪拜,山呼万岁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却掩不住一丝压抑的躁动。待圣座落定,早朝的程式刚过,武将队列中便响起一声洪亮的奏请,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“陛下!”镇国将军陆凌臣跨步出列,他身着绯红麒麟袍,腰间佩剑的穗子无风自动,脸上虬髯贲张,显然是按捺了整夜的怒火,“北狄蛮夷简直胆大妄为!昨夜八百里加急军报您已过目,他们竟要我大胤岁岁朝贡三百万两白银,否则便要挥师南下,扰我边境!”
话音刚落,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。虽早有耳闻,可当众从陆凌臣口中说出“三百万两”这个数目,还是让不少文官倒吸一口凉气。那可是相当于大胤半年的盐税收入,足够支起三支精锐铁骑的全年军饷。
陆凌臣见众人动容,声音更添激昂:“万俟将军镇守北疆八年,亲眼见北狄从当年的残兵败将,到如今敢在边境竖起挑衅大旗,皆因前两年秋防松懈,让他们得了几分甜头!想当年,他们每年要赶着千匹良马、万斤皮毛来京朝贡,逢年过节还要派王子入质,如今竟敢反过来要挟我大胤?!”
他猛地顿首,金盔上的红缨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“陛下!士可忍孰不可忍!北狄此举,是视我大胤如无物,视陛下如无物!若今日退让一分,他日他们便敢要大胤俯首称臣!臣请旨,即刻点兵三万,亲率铁骑踏平北狄王庭,打的他跪地求饶,再也不敢造次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武将队列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。几位镇守边关的将领纷纷出列,七嘴八舌地请战:“陆将军所言极是!北狄豺狼成性,唯有铁拳能让他们安分!”“臣愿随陆将军出征,不破北狄誓不还!”
殿内气氛顿时沸腾起来,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与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连梁柱上的金龙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杀气。
就在这时,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,正是户部尚书周显。他捧着象牙笏板,眉头紧锁: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。去年南境战场,国库已耗去大半存银,如今各地春耕在即,正是用钱之时。若再起战事,军饷粮草动辄数百万,恐难以为继啊。”
他话音刚落,立刻有几位文臣附议:“周大人所言极是,百姓刚得喘息,不宜再动干戈。”“北狄地处荒漠,即便打赢了也无利可图,不如暂许朝贡,徐图良策。”
“放屁!”陆凌臣怒目圆睁,指着周显的鼻子便骂,“你们这些文官,只会缩在京城算计银钱!可知边境百姓正被北狄骑兵骚扰,妻离子散、家破人亡?三百万两买不来太平,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大胤可欺!”
“陆将军休要血口喷人!”周显也涨红了脸,“臣何尝不知百姓疾苦?只是国库空虚是实情,总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!”
两边争执不下,丹陛之上的皇帝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。就在殿内吵成一团时,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,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。
“臣以为,陆将军说的非常对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顾怀卿从队列中走出。他身着孔雀蓝的侯爷朝服,腰间玉带束得笔直,脸上虽还带着几分守孝期的素净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自顾相去世后,他在朝堂上一向低调,今日主动开口,倒是让不少人意外。
“周大人忧心国库,是为江山社稷着想,”顾怀卿先是对着周显微微颔首,随即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众臣,“可北狄索要的三百万两,并非‘暂许’便能了事。据臣所知,北狄内部刚经历内乱,新王初立,急需用一场胜利稳固地位。今日他们要三百万,明日便敢要五百万,若我大胤一味退让,只会让周边部族以为我朝衰弱,届时群起而攻之,岂非更难收拾?”
他走到殿中,与陆凌臣并肩而立,虽身形不及武将魁梧,气势却丝毫不输:“再者,北狄所谓的‘挥师南下’,不过是虚张声势。他们去年冬牧场遭了雪灾,牲畜死伤过半,此刻粮草短缺,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战事。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,不过是赌我朝不愿开战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,瞬间让争吵的众人安静下来。周显迟疑道:“顾候何以断定北狄粮草短缺?”
“臣的堂弟顾怀谨在北境传来书信。”顾怀卿从容道,“上月从北狄境内传回消息,他们的牧民已开始用子女换取粮食,贵族们甚至在偷偷变卖首饰。此时若我朝主动出击,正是攻其不备之时。”
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,深深一揖:“陛下,弹丸小国口气不小,皆因我朝近年边防松弛。臣请旨,愿随陆将军出征,不必三万铁骑,只需一万精锐,再辅以离间之计,定能直捣北狄王帐,打到他心服口服,从此再不敢觊觎我大胤寸土!”
“好!”陆凌臣拍着顾怀卿的肩膀大笑,“顾候有此胆识,真是我大胤之幸!有你同往,何愁北狄不平!”
皇帝看着殿中二人,又看了看底下神色各异的众臣,沉吟片刻,突然一拍龙椅扶手:“顾候所言有理!北狄欺人太甚,朕若再忍,何颜面对列祖列宗!传朕旨意——”
众臣齐齐屏息,目光聚焦在丹陛之上。
“命镇国将军陆凌臣为主帅,忠烈侯顾怀卿为副帅,点兵一万五千,三日后出征北疆!辅佐万俟渊拿下北狄。”皇帝的声音洪亮如钟,“朕要你们带北狄王的首级回来,让天下人看看,我大胤的土地,一寸也不能让!”
“臣遵旨!”陆凌臣与顾怀卿齐声领命,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。
周显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皇帝一眼制止:“国库之事,朕自有安排。即日起,暂停各地王府修缮,削减宫内用度,务必保障前线粮草!若有延误者,以通敌论处!”
旨意一下,再无人敢有异议。众臣纷纷叩首领旨,殿内的气氛已从争执不休变为同仇敌忾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照在顾怀卿的朝服上,孔雀蓝的丝线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他抬头望向丹陛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——此战不仅为了大胤疆土,更为了让远方等待的人,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退朝时,陆凌臣拍着顾怀卿的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嗓门大得半个紫禁城都能听见:“顾候年纪轻轻,倒是比那些老狐狸看得透彻!回头我让军需官多备些伤药,咱们到了北疆,先杀他个三进三出!”
顾怀卿微微颔首,嘴角噙着一丝淡笑。风吹起他的衣袍下摆,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衬——孝期虽未过,他却已准备好,用一场胜利,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,也守护住想守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