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卷一·无骨初生】
第1章井边骨宴
一
我叫阿稻,今年十七,住在幽壤尸天的最底层。
这里的天是具腐烂巨人的头盖骨,裂缝里常年掉骨雨,砸在地上“啪嗒啪嗒”,像下不完的冰雹。
我出生那天,骨雨停了半炷香,村里人说这是大凶之兆。
因为我没骨头。
是的,字面意义上的没骨头——软得像条鼻涕虫,娘托着我的背,手心能直接摸到内脏的起伏。
接生婆当场吓晕,爹连夜去请里正。
里正拎着桃木剑进门,剑尖挑开襁褓,只看了一眼,便叹气:
“天生逆骨之相,可惜逆骨未生,先成了无骨。”
那天夜里,全村人敲锣打鼓,把我娘抬到井边,说要“提前献祭”,免得我长大成灾。
我娘没哭,只低头亲了亲我软塌塌的额头:
“娃别急,娘带你回家。”
她抱着我跳进井里。
可井里的黑水没淹死我们。
娘抱着我,踩着一根突出的脊椎——那是巨人的肋骨——一路走到井壁暗洞。
洞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是风干的手指,火苗却蓝幽幽的。
灯下坐着个老头,头皮钉着七根黑钉,一只眼窟窿里插着半截香火。
他看见我娘,咧嘴便笑:
“逆骨未生,先留一命。”
于是,我在井底活了十年。
二
十岁以前,我软得像面条,吃饭得靠娘嚼碎了喂,睡觉得用布带把自己捆在木板上,不然翻身就会把自己折成两截。
老头给我取名叫“阿稻”,说稻子软,却能在烂泥里扎根。
我每天的工作就是——闻尸香。
尸香不是香味,是巨人腐烂时渗出的雾气,黄里透绿,吸一口,喉咙像被硫酸刷过。
老头说,别人吸尸香会烂肺,我吸了能长骨头。
于是我每天蹲在井口,把鼻子伸进雾里,一吸就是两个时辰。
吸完回洞,吐得昏天黑地,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和碎骨渣。
娘一边给我擦嘴,一边哼儿歌:
“阿稻乖,骨头慢慢长,长齐了,带娘去看真正的天。”
老头偶尔给我“加餐”——一碗金色的髓液,从巨人颈骨的裂缝里接的。
髓液入口像滚烫的蜂蜜,一路烧到胃里,再顺着脊椎往上爬,最后在背脊炸开。
第一次喝,我疼得满地打滚,背脊鼓起拳头大的包,像有活物要钻出来。
娘死死按住我,指甲掐进我肩膀,声音发抖:
“忍一忍,长骨头哪有不疼的?”
三
十岁那年,我长出了第一根骨头。
那天夜里,我梦见自己站在巨人胸腔里,四周是跳动的心脏和蠕动的肠壁。
梦里,有根蓝色的骨头从巨人脊椎脱落,飘到我面前,轻轻贴在我背脊。
“咔啦”一声,我疼醒了。
醒来时,老头正掰着我的肩膀,眼里绿光直冒:
“逆骨露头了!”
我反手一摸,背脊中段鼓起一个硬疙瘩,像刚冒头的竹笋,冰凉,却带着心跳。
娘喜极而泣,抱着我在井底转圈,眼泪滴在我脸上,烫得我一哆嗦。
第二天,老头给我一把青铜小刀,刀身刻满符纹。
“从今天起,你得学拆骨。”
我吓得差点把刀扔了。
老头却笑:“别怕,拆的不是你的骨,是尸天的骨。”
四
拆骨第一课,老头带我爬上巨人的肋骨。
肋骨像一座拱桥,高悬在井底暗河上。
老头指着肋骨上密密麻麻的骨刺:“挑一根,拔下来。”
我挑了根最小的,刀尖刚碰到骨刺,骨刺突然一抖,像活物般缩回肋骨。
老头一巴掌拍我后脑勺:
“软蛋!骨刺欺软怕硬,你心里怕,它就咬你。”
他夺过刀,手起刀落,“咔嚓”一声,一根骨刺齐根而断。
骨刺断口处,喷出金色的髓液,溅我一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