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在胡同里翻腾，像一场未落的雪。
何雨柱一家的卡车卡在东口拐角，后轮陷进冻土坑，车轴压得木板吱呀作响。十七分钟没人上前搭手。许大茂站在院墙下喊：“垫砖！撒炉灰！”声音像从破喇叭里挤出来的。几个男人慢吞吞挪步，秦淮茹蹲下去，用发卡撬轮下的石子，指甲崩裂，血珠渗进灰土，她没停。炉灰扬起，呛得贾张氏咳嗽不止，没人递水。卡车终于挣出坑洼，尾板一震，一张烧焦边角的粮票飘落石阶。贾梗赤脚跑过去，弯腰捡起，塞进鞋垫，动作快得像猫叼食。
尘未落定，巷子尽头来了个人。
赵卫东肩背军用挎包，身后跟着两口铜锁紧闭的木箱，每口宽过门框三寸。他身姿挺直，左眉那道月牙疤藏在阴影里，袖口卷到手肘，小臂肌肉随着步伐微微绷紧。他没喊人帮忙。把箱子竖起，单肩扛上，右腿一屈，一步跨过门槛。箱角刮上门楣，石灰簌簌落下，正落在易中海脚边。
易中海蹲着修锁，油污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抬头，铜锁反光一闪，映出赵卫东左眉那道疤。他没看清，光已晃过。
赵卫东把箱子靠在北屋墙根，拍了拍手，从箱里取出一摞崭新的搪瓷缸，红漆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，底下刻着编号“B-739”。
他先去东厢。秦淮茹站在门口，发梢别着朵褪色的绢花，脊椎骨在单薄衣衫下凸出如刀刃。她盯着搪瓷缸，不动。
“新缸要登记。”她说。
赵卫东笑了笑，又从箱里拿出一只，轻轻放在门槛上：“不登记，就当喝茶的碗使。”
秦淮茹没接话。屋里贾张氏伸手要抢，被她一把拽回。两人拉扯间，赵卫东已转身走向西厢。
刘海中从窗缝里盯着他袖口卷起的手臂，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。他缩了缩脖子，把领口扣到喉结，裤腰带却松垮着，露出肚腩。
赵卫东把缸递给刘海中，笑得爽朗。刘海中接过，手指发颤，搪瓷撞在门框上，发出“当”一声。
南屋住着易中海。他还在蹲着，手上的油渍没擦。赵卫东站定，忽然抬手，行了个标准军礼。
易中海愣住。他手悬在半空，想抹干净，又不知往哪放。赵卫东已收手转身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右手小指蜷曲如钩，正微微发抖。
赵卫东回到北屋，打开一口箱，取出一双军靴，放在屋檐下。他从箱底摸出一块软布，开始擦拭。靴面陈旧，但缝线整齐，鞋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擦得很慢，指腹在皮革上来回摩挲，像在确认某种记忆。
雨还没下，风卷着煤渣打在墙上。
许大茂凑过来，笑出三道褶：“赵同志，这缸子真结实，哪买的？”
赵卫东头没抬：“部队发的。”
“哦，退伍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哪年退的？”
“六零年。”
许大茂眼珠转了转，从裤兜摸出一副眼镜戴上，又换了一副，才说：“听说边疆挺苦的。”
赵卫东停下布，抬眼看他：“比这儿苦。”
许大茂干笑两声，退了两步。
赵卫东继续擦靴。布滑过靴筒，发出沙沙声。他忽然停住，从靴内侧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纸上是四合院平面图，角落画着地下水道走向，线条细密，像谁用针尖划出来的。
他合上靴，从箱里取出个檀木算盘，搁在窗台上。算珠乌黑，横梁刻着细密纹路，像年轮，又像名字。
天色渐暗，他没点灯。坐在门槛上，卷起另一只袖子，露出整条小臂。肌肉线条分明，血管在皮下隐现。他活动手腕，指节咔咔作响，像在试弓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