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城河的冰层裂开一道新缝，暗红的水缓慢涌出，映着晨光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理发店学徒蹲在河边，盯着那截断绳，又抬头望向对岸的四合院方向，嘴里嘟囔着“河里浮布”的话。这话顺着风，一路传进了街口那间挂着铜铃的老理发铺。
易中海正靠在褪色的红木理发椅上，头后仰，脖颈被热毛巾裹着，蒸汽熏得他眼皮发沉。学徒跑进来，喘着气说：“易师傅，河里……河里浮出块布，青灰色的，带补丁！”易中海的手猛地一抖，毛巾滑落在地。他没去捡，只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布满油渍的手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摸过烟囱砖缝的黑灰。
门铃响了。邮差送来一个牛皮纸包裹，没有寄件人。易中海拆开，里面是半块怀表，铜壳断裂，玻璃蒙着一层雾。他下意识抬手去擦，指尖刚触到镜面，忽然僵住——玻璃深处，竟映出贾东旭的脸。
不是现在的贾东旭。是五年前那个雪夜，吊链从房梁滑落，砸中他太阳穴的瞬间。画面清晰得如同重播：贾东旭仰面倒下，棉鞋露出脚趾，钢锯片从怀里滑出，刻着“到四九城讨饭去”。易中海呼吸一滞，手背青筋暴起，怀表差点跌落。
他猛地抬头，镜中倒影晃动，街对面，赵卫东站在吉普车旁，军靴踩在石阶上，袖口卷到手肘，目光正穿过玻璃门，落在他脸上。
易中海缓缓将怀表翻转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“1963.12.7，贾家东旭。”他指尖摩挲着裂痕，忽然意识到，这表本该在贾东旭下葬时一并烧了。谁把它挖了出来？又为何只剩半块？
他不动声色，将怀表塞进裤兜，借着热毛巾重新盖住脸的瞬间，右手迅速从夹层抽出一张薄纸——那是他昨夜偷偷拓下的防空洞刻痕，线条密布，像一张未完成的地图。他摸到理发椅扶手的裂缝，指尖一送，纸片滑入弹簧夹层。毛巾掀开时，他已恢复平静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换水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镐把敲击暖气管的声音，三下，短促有力。联防队来了。
门被推开，赵卫东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四名臂缠白毛巾的工人。他没看易中海，只踱到镜前，伸手拂了拂镜面，像是在检查自己的倒影。然后，他忽然笑了：“易师傅，您这椅子，用了十几年了吧？弹簧都锈了。”
易中海没接话。
赵卫东转身，盯着他：“有人举报，您私藏特务信物。刚才那包裹，是从西城区邮局寄出的，寄件人用的是假名，但邮戳显示，它经过轧钢厂传达室中转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您昨晚，去过传达室？”
易中海摇头：“没。”
“那这怀表，怎么解释？”赵卫东伸出手。
易中海沉默片刻，从兜里掏出那半块表，放在桌上。赵卫东拿起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忽然将表翻转，镜面朝下，压在镜台上。他指着镜中反射的角度：“您知道吗？这玻璃的弧度，刚好能照到椅子右侧的缝隙。”他抬眼，“联防队，拆椅。”
工人上前，扳开扶手，弹簧被撬开，拓印纸被抽出。赵卫东接过，展开看了一眼，轻笑：“防空洞的刻痕？您还真记着这事。”他将纸折好，塞进衣兜，“走吧。”
易中海被押出理发店时，看见街角站着许大茂，裤兜鼓起，眼镜反着光。两人目光撞上，许大茂立刻低头，快步走开。
四合院中央，赵卫东站在井台旁，手里拿着那张拓印纸。他当着全院人的面，将纸摊开，又从另一兜掏出一张复制品，纸色更新，线条更清晰，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一处：“梁高三米六五，东三砖缝，存折在此。”
易中海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藏养老存折的地方。梁高3.65米，是他当年为防贾东旭偷粮，在原梁上加高的尺寸。这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，连老婆临终都没说。
赵卫东走近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您那点心思，我比您自个儿还清楚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人听见，“您以为藏在房梁，就安全了？可您忘了，这院子的每一块砖，我都亲手量过三遍。”
易中海抬头，盯着那“3.65米”三个字。他忽然想起，五年前那个雪夜，赵卫东也在场。他站在院门口，看着贾东旭被吊链砸中，没拦，也没走。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靴，然后踩过雪地，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。
原来从那时起，他就已经开始丈量了。
赵卫东将两张图并排贴在井台墙上，宣布：“从今天起，院里所有私藏物品，必须登记。谁不交，就按特务论处。”他扫视众人，“易师傅的存折，我已经替他保管了。省得再被人惦记。”
人群沉默。秦淮茹站在屋檐下，手指插在书包夹层的缝线里，触到铜哨的冰凉。她没动，只看着易中海佝偻着背被押进杂物间。
天快黑时，她溜到井台，借着捡柴火的由头，靠近那两张图。她掏出铅笔，想拓下“3.65米”的字样，可笔尖刚碰纸，就听见身后脚步声。
她迅速收手，低头走开。走到院角，她摸出铜哨，翻过来，内壁“王小红”三字依旧清晰。她忽然想到，王主任女儿失踪前，常在街口吹哨，那哨音，也是三短一长。
她把哨子贴在唇边，轻轻吹了一下。
哨音短促，像一声咳嗽。
远处，护城河冰面又裂开一道缝，暗红的水涌出，漫过岸边的枯草。赵卫东站在院门口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靴，靴底花纹清晰，沾着一点未干的泥。他抬起脚，踩在门槛上，留下一道印。
易中海在杂物间里，蜷在角落，手指抠着地面砖缝。他忽然停下，摸到一块松动的砖。他用力一掀，砖下空着，什么也没有。他记得这里原本塞着半张粮票，是昨天藏的。
他抬头，透过门缝，看见赵卫东站在院中，手里拿着一个檀木盒子，正往里放东西。盒盖开合的瞬间，他瞥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有些名字被划了红叉。
赵卫东合上盒子，放进吉普车后备箱。车灯亮起，照出他袖口卷到手肘，小臂肌肉绷紧。他发动车子，驶出院门，方向是护城河。
易中海趴在地上，耳朵贴着门缝，听见车声远去。他慢慢坐起，从裤兜摸出那半块怀表，玻璃蒙着雾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镜面依旧模糊。他再擦，忽然发现，玻璃深处，又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赵卫东站在河边，从后备箱拖出麻袋，用力一甩，冰面震颤，裂纹蔓延。袋角露出一角青灰布，边缘有补丁。
易中海猛地闭眼，再睁，画面消失。他低头看怀表，玻璃冰冷，映出他自己枯槁的脸。
他把表攥进掌心，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