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很小,只有四五张旧桌子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、油烟味和消毒水味。墙壁被熏得有些发黄,上面贴着过时的菜单。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面,发出吸溜的声响。
老板正在灶台前忙碌,看到它又进来了,皱了皱眉:“吃什么?”
林默单元站在那里,它的系统无法处理这个简单的问題。它的营养需求应由合成仪高效满足,而不是通过这种原始的、充满变量的事物摄取方式。
它沉默着。
老板等了一会儿,有些不耐烦,但又看了看它湿透的衣服和失神的样子,语气稍微缓和了点:“……坐吧。给你下碗热汤面,暖暖身子。”
它僵硬地在一张离门口最近的桌子旁坐下。椅子是塑料的,冰凉。桌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略带粘腻的油污。所有这些感官信息都在提示着“不洁”与“低效”。
老板熟练地下面、捞面、浇汤。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放在了它面前。清汤上漂着几点油星、几片葱花、还有一小撮烫熟的青菜。热气模糊了它的视觉传感器。
它低头看着那碗面。白色的面条,清澈的汤,绿色的蔬菜。简单的物质组合。
它的手,那双曾经签署协议、操作仪器、推开大门的手,微微颤抖着,拿起了桌子上的筷子。动作笨拙,几乎要握不住。
它夹起几根面条,迟疑地,送向嘴边。
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面粉和汤汁最原始的香气。它张开嘴,吃了进去。
味道。
并非数据库中的化学分子式分析结果。
是味道。
谷物的微甜,汤汁的咸鲜,葱花的辛香……还有一种……一种无法被任何传感器量化、无法被任何数据描述的……温度。一种活着的感觉。一种属于凡人世界的、粗糙的、温暖的慰藉。
它的动作停顿了。筷子还含在嘴里。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变化。没有记忆的洪流瞬间决堤。没有情感的火山猛烈爆发。
只是,在那片绝对空白、绝对平静的内部世界里,在那被格式化得光滑如镜的意识底层,极其细微地……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像冻土在初春的阳光下,出现的第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。
像深海之下的岩石,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和时间后,内部传来的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、决定性的崩裂。
透过那道缝隙,没有涌出完整的“林默”,没有涌出磅礴的爱与痛。
只是渗入了一点点……味道。
以及,伴随着那味道的,一个极其微弱、却再也无法忽略的……**“我”**的悸动。
它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由面汤的热气模糊它的视线,任由那一点点凡间的滋味,在那无我的荒原上,悄然蔓延。
窗外,城市的雾夜依旧深沉,漫无止境。而在这间小小的、灯火通明的面馆里,时间仿佛停止了。一种巨大的、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悲悯,如同无声的轰鸣,笼罩着这个刚刚开始学习再度成为“人”的存在。
它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低下头,又吃了一口面。
(活动时间: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