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默场,停止了扩张。
死寂笼罩着所有人。没有欢呼,没有雀跃。只有风还在呜咽。
突然,老秦头那破锣嗓子猛地劈开寂静,吼出的信天游跑调得厉害,却像把刀子扎进每个人心口:
羊肚肚手巾哟——三道道蓝——
赵局长独臂垂着,仰头看着漆黑巨碑,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一下。他没阻止,没回头。只是更用力挺直脊梁,像那根锈蚀旗杆。
接着,第二个声音加入,是烧锅炉的沉默老汉,浓重陕北口音:
咱们见个面面容易——哎呀拉话话难——
声音粗糙难听,像戈壁砂石。
然后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那些被风沙磨砺、被沉默压抑的喉咙,都笨拙地、试探地、最终汇合在一起,向着吞没同伴的巨碑嘶吼:
一个在那山上哟——一个在那沟——
咱们拉不上那话话——哎呀招一招手——
没有乐器,没有伴奏。只有一群五音不全、被文明遗忘的守碑人,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冰冷星空和更冰冷的石碑,嘶吼这首祖辈传下来的、关于离别和守望的歌。歌声在空旷死寂之地回荡,被风扯得七零八落,却顽强不散。
他们不是在哀悼,不是在祈求。
他们是在用这片土地最古老的方式,告诉里面的人:
我们还在。我们记得。这条路,你不孤单。
歌声苍凉,穿透三百年的时光,重重地砸在心上,回响久久不散。
很久以后。久到城市彻底沦为传说,电力成为神话里的词汇。
戈壁边缘,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牧羊少年,赶着几只瘦羊,寻找着枯草。他听过祖辈传下的故事,说过去的天是通的,人能隔着万里说话,铁鸟能在云里飞。老人们还会哼一种很老很老的调子,词儿听不太懂,但哼起来,心里就酸酸的,又想哭,又觉得踏实。
他喜欢在那块巨大的黑碑下躲阴凉。碑摸上去,总是温温的,像人的皮肤。
这天夜里,月光如水,洒满无垠的戈壁。少年靠着碑身睡着了。迷迷糊糊间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包裹着他,梦里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缥缈的、断断续续的哼唱声,调子古怪又苍凉。
他睁开惺忪的睡眼。
万籁俱寂,只有风声。但他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