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那台巨大的锅炉,就在这争吵声中,发出越来越沉闷的轰鸣,表面的油漆因为高温开始剥落,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,像死神的嘲笑。
“都他妈给老子闭嘴!”
张麻子的吼声如同炸雷,让所有人都是一震。
他分开人群,走到主管道前,伸手摸了摸那根被标记出来的、之前被动过手脚的管道。烫手。他看了一眼那个新装的、但显然型号不太匹配的泄压阀,又抬头看了看疯狂抖动的压力表指针。
没有时间争论了。
他一把抢过小李手里的扳手,吼道:“你!去把三号送风机关了!你!去打开备用冷却水阀!快!”
他的指令清晰,粗暴,不容置疑。在这种危急关头,这种专断反而成了一种锚点。那几个争吵的技工愣了一下,随即像找到主心骨一样,下意识地执行起来。
张麻子自己则抡起扳手,对准那个卡涩的主安全阀的侧面,用尽全力砸了下去!
“哐!哐!哐!”
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锅炉房里回荡。这不是标准的维修程序,这是野路子的、搏命的手段。
马邦德站在门口,看着张麻子近乎野蛮的动作,看着那些在他的吼声中重新找到方向、开始忙碌起来的前预制人们,眼神复杂。
胡万躲在他身后,小声嘀咕:“野蛮……太野蛮了……这不符合操作规程……”
“操!”张麻子一边砸,一边骂,“都他妈要炸了,还操你娘的程序!”
终于,在一声特别沉重的敲击后,“噗——”一声尖锐的排气声响起,一股白色的高压蒸汽从安全阀的边缘激射而出!压力表上那根疯狂的指针,猛地往回一弹,然后开始在一个虽然偏高、但已脱离危险区域的刻度上稳定下来。
锅炉的轰鸣声渐渐平息,恢复了那种虽然病态但至少平稳的喘息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脸上混杂着后怕和一丝……完成了某件真实事情的疲惫的满足。
张麻子把扳手扔在地上,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污,走到马邦德面前。
“看见没?”他喘着粗气,“他们能行。只要给他们机会,给他们一个能信的人。”
马邦德沉默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些瘫坐在地、但眼神里已经多了点不一样东西的“技工”们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
“也许吧。但你能一直在这里吼他们吗?张麻子。”
他转过身,背着手,慢慢向外走去。
“这澄城,说到底,还是我的澄城。”
张麻子看着他的背影,知道这话不是威胁,而是一个陈述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把沾满油污和汗水的扳手,在手里紧紧攥了攥。
这玩意儿,能拧螺丝,能砸阀门,有时候,或许也能敲碎点别的什么。
他得想想,下一步,该敲哪儿。
第九章种子
锅炉危机暂时解除了,但澄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
张麻子没闲着。他白天带着那帮“前预制技工”真刀真枪地修理锅炉,把那些缠着各色胶布的管道一段段拆开检查,更换锈蚀的阀芯,校准失灵的仪表。过程依旧磕磕绊绊,有人会把密封圈装反,有人拧螺栓用力过猛滑了丝,但没人再用脑袋去撞管道了。错误是真实的错误,纠正的过程,就是学习的进程。
晚上,他泡在孙守义那间烟雾缭绕、人声鼎沸的酒馆里。
这里成了澄城唯一的信息集散地,也是各种情绪和思想的发酵池。人们在这里用(新获得的)、还带着毛刺的语言能力,倾诉、争论、甚至对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