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什么他家的窗户就能比我家的大?以前不都是统一的吗?”一个面红耳赤的男人拍着桌子。
“以前?以前你他妈还是个对着花盆喊报告的傻子呢!”另一个毫不客气地回敬。
“你骂谁傻子?我看你现在才像傻子!”
“吵个屁!”张麻子有时候会吼一嗓子,把快要打起来的两人震住,“窗户大小自个儿商量,商量不通就抓阄!再吵都滚出去!”
他像个粗鲁的调解员,用最直接的方式给这些刚刚学会“自由”却不懂“边界”的人立规矩。奇怪的是,这些人往往就吃这一套。他那不容置疑的语气,某种程度上替代了消失的“标准指令”,提供了一个暂时的、粗糙的秩序框架。
孙守义一边擦着杯子,一边看着张麻子,低声说:“张师傅,你这可是在玩火。城主府那边,不会一直看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麻子灌了一口劣酒,喉咙里火辣辣的,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这些人自己乱套,等他们怀念‘预制’的日子,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来收拾残局,当那个‘救世主’。”张麻子冷笑,“老子偏不让他如意。”
他开始有意识地“播种”。不是在酒馆里高谈阔论,那太显眼,也没用。而是在修锅炉的间隙,在喝酒闲聊的时候,用最朴素的话,点那么一两句。
小李拧紧了一个特别难搞的螺栓,张麻子拍拍他肩膀:“行啊,小子,这手感快赶上老钱了。记住这感觉,是你自个儿的手挣来的。”
有人抱怨现在买东西不知道价钱,容易吃亏。张麻子就说:“吃亏上当也是学问,总比当个不知道价钱是啥的木头强。多看,多问,慢慢就懂了。”
有人害怕做决定,凡事都想让别人拿主意。张麻子就骂:“脑袋长自己脖子上是干嘛的?甭管对错,先自个儿琢磨!错了就认,改了就行!”
这些话像种子,撒进这些刚刚解冻的心田里。它们需要时间发芽。
胡万也偶尔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酒馆角落,点一杯最便宜的酒,耳朵竖得老高,听着周围的议论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既有对混乱的鄙夷和恐惧,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、对那种鲜活争论的好奇。有几次,他似乎想凑过来跟张麻子搭话,但最终都没敢。
这天晚上,酒馆里来了个生面孔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长衫、戴着眼镜的中年人,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。他只要了一杯水,坐在最角落里,安静地听着,手指在沾了水渍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。
张麻子注意到了他。这人眼神里有东西,不是预制人的空洞,也不是普通市民初醒的茫然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审视的清醒。
散场时,那人走到张麻子面前,微微颔首:“张先生?”
“你是?”
“敝姓陈,陈青。以前在……在资料库做些整理工作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老钱生前,常找我聊天。”
张麻子眼神一凝。“哦?聊什么?”
“聊锅炉,聊机器,也聊……一些别的。”陈青的声音很低,“他死前那天,给我看过一张图。”
第十章图纸
陈青的住处,在资料库后面一间堆满发霉卷宗和过期文件的储藏室里。这里仿佛是澄城唯一被时间遗忘的角落,灰尘在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。
他从一个锁着的抽屉最底层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泛黄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图纸。
不是锅炉的结构图。
图纸上面的是一个复杂的、类似人类大脑神经网络的图案,但其中许多节点和连接线被加上了红色的“X”,旁边标注着晦涩的术语:“认知抑制节点”、“情绪标准化回路”、“自主行为拦截网关”……而在图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和一个日期。
签名是:马邦德。日期,是三十年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麻子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‘预制’系统的初始设计草图的一部分。”陈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老钱怀疑,根本没有什么外来的‘先进技术’,这套系统,从头到尾,都是城主马邦德一个人设计并实施的。他是个……天才,或者说,疯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