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风起
第二天,澄城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,泛起了涟漪。
清晨的标准起床广播照例响起,但跟着做的居民明显少了。许多人站在门口,看着不知何时被塞进门缝、贴在街角、甚至扔在路边的粗糙纸片。
纸上那简单的画和更简单的字,像带着魔力。
“锅炉为啥老坏?想想老钱怎么没的。”
一个正在系鞋带的男人看到这句话,手停住了,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纸,半天没动。
“以前谁牵着你?现在还想被牵着吗?”
一个主妇拿着这张纸,看了看窗外依旧在冒不正常蒸汽的锅炉房,又看了看手里准备按“标准食谱”做的食材,第一次把它们扔到了一边。
“暖和气,是锅炉给的,也是咱们自己给的。”
几个围在一起看传单的人,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。
没有长篇大论,没有复杂理论。就是最直接的质问和最朴素的提醒。它们像种子,落在了已经被张麻子之前言行松动过的土壤里。
酒馆里,议论的焦点彻底变了。
“老钱……真是因为修锅炉死的?”
“我看悬!他手艺那么好!”
“谁牵着你……这话听着咋这么瘆人呢……”
“咱们自己给……怎么给?锅炉不是坏着呢吗?”
质疑的声音开始出现,虽然还微弱,但不再是统一的赞美和服从。
城主府的反应快得惊人。
中午时分,一队黑衣“护卫”出现在街上,开始粗暴地撕扯、收缴所有传单。他们动作僵硬,执行命令毫不打折,遇到抵抗的(虽然很少),就直接动手。
胡万躲在后勤司的窗户后面,看着街上的景象,脸色惨白,手里的茶杯抖得厉害。他既怕传单的事牵连到自己,又隐隐有一种……看到秩序被打破的异样快感。
马邦德站在城主府最高的露台上,俯瞰着全城。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深处,是冰冷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兴奋。
对手终于从阴影里走到了明处。
张麻子站在锅炉房门口,看着街上发生的这一切。小李和其他几个技工围在他身边,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兴奋。
“张师傅,他们开始撕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张麻子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叠传单,塞到小李手里。
“怎么办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他们撕他们的,咱们发咱们的。看是他们撕得快,还是咱们发得快。”
他看了一眼高处的城主府,补充道:
“顺便,把咱们刚修好的那一片锅炉管道,再给它弄出点动静来。不用太大,够响就行。”
小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过来,用力点了点头。
下午,当黑衣护卫还在满街追缴传单时,锅炉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但并不剧烈的排气声,一股白色的蒸汽冲上天际,虽然很快就消散了,但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。
与此同时,新的传单,如同雪片,从锅炉房那几个高高的通风口里,被风扇吹了出来,飘飘扬扬,洒向更远的街道。
传单上,还是那三幅画,三句话。
风起来了。
这澄城的天,看来是必须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