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麻子盯着那个签名。三十年前。也就是说,马邦德用了三十年的时间,一点点地把澄城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张麻子问,虽然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。
陈青指了指图纸上方一行模糊的小字,那是设计目标的概述:
“项目‘疑点’:通过标准化认知与行为,消除社会运行不确定性,建立绝对稳定、高效、无痛苦的理想国模型。”
绝对稳定。无痛苦。理想国。
用剥夺思考和能力的方式。
“老钱还发现了别的东西。”陈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日志本,“他偷偷记录了锅炉近几年的运行数据。他发现,锅炉的‘故障’有很强的规律性,似乎……是人为制造的。”
张麻子翻看着日志,里面用简练的文字记录着每次“故障”的时间、现象,以及后续的“维修”。老钱在最后几页写道:
“……故障周期与居民‘思想校准’强化周期存在高度吻合。锅炉不仅是能源核心,更是控制系统的压力阀。通过制造并‘解决’锅炉危机,转移注意力,消耗精力,巩固依赖……马邦德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修好的锅炉,而是一个永远需要他‘管理’的危机。”
张麻子合上日志,胸口堵得厉害。
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。马邦德不仅仅是养寇自重,他根本就是这个“寇”的创造者和维持者。他给了澄城居民一个虚假的敌人(锅炉故障),然后自己扮演唯一的拯救者。而“预制”系统,则是确保这些居民永远没有能力看清真相、永远需要他这个拯救者的工具。
一个完美的、封闭的统治闭环。
“这东西,还有谁知道?”张麻子扬了扬图纸和日志。
“应该只有我和老钱。”陈青苦笑,“现在,加上你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老钱信你。他说……你手里拿着扳手。”陈青看着张麻子,“不是修锅炉的扳手。”
张麻子把图纸和日志小心地收进怀里,拍了拍。“这东西比扳手沉。”
他离开陈青的住处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把澄城的街道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。他看着那些依旧在笨拙地适应“自由”的人们,看着那座耸立的、冒着不祥蒸汽的锅炉房,又望向高处那座沉默的城主府。
马邦德。一个花了三十年时间,精心为自己搭建了一座舞台,自导自演着救世主戏码的孤独的疯子。
现在,有个拎着扳手的愣头青,要砸场子了。
这戏,还能按他的剧本唱下去吗?
张麻子摸了摸怀里那叠发烫的纸,朝孙守义的酒馆走去。他需要一杯烈的,也需要把一些种子,播撒到更广阔的地方去。
光靠一把扳手,敲不碎这铁屋子。得让屋里的人,自己想起来要往外冲。
第十一章传单
酒馆里的煤油灯把张麻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。他把最后一口劣酒灌进喉咙,火线一路烧到胃里。陈青给的图纸和日志就揣在他怀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孙守义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张师傅,脸色不对啊。碰见鬼了?”
“比鬼还邪乎。”张麻子把空酒杯顿在桌上,“老孙,你这儿……有会画画儿的没有?或者,写字利索的?”
孙守义眯起浑浊的眼睛,在烟雾缭绕的酒馆里扫了一圈,朝角落里努了努嘴。那个穿着旧长衫的陈青,正就着一碟茴香豆,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。
“就他。”孙守义说,“以前资料库的笔杆子,字儿写得跟刻出来的一样。画画……估计也能凑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