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对的虚无并未持续。
或者说，“虚无”本身，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存在”。
李维的意识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彻底分解消散。相反，他感觉自己被抽离、被提纯，仿佛一股浑浊的污水被过滤掉了所有杂质，只剩下最精粹的……“信息”。他失去了形态，失去了感官，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被观测的“在”。
然后，他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通过眼睛，而是作为一种信息流，直接感知到了眼前的景象。
这里不再是废弃的排水系统，也不是任何他所知的现实空间。这是一片无法形容的、非欧几里得的虚空，背景是不断蠕动、变幻的暗红色肉壁，如同某种生物的巨大内脏。空间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而腐败的气息，与他之前闻到的任何气味都不同，这气息直接作用于他的感知核心，带来一种亵渎神圣的战栗。
在这片虚空的中心，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、由某种苍白、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未知物质构成的祭坛。祭坛的轮廓扭曲不定，仿佛随时会融化成另一种形态。
祭坛的每一层，都站立着一些“存在”。
它们身着厚重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长袍，长袍下摆拖曳在祭坛苍白的地面上，如同流淌的沥青。然而，最令人心智崩溃的，是它们的“头部”。
那不是头颅。
那是一台台老式的、方方正正的电视机外壳。显像管屏幕是漆黑的，但此刻，每一台屏幕上都在闪烁着、切换着各种人类的面孔表情——狂喜、痛苦、哀伤、愤怒、麻木……表情变换的速度极快，扭曲而夸张，像是坏掉的录像带在疯狂快进，又像是将人类所有的情感在瞬间压缩、撕裂、再随意拼贴。这些表情与它们黑袍下的身躯没有任何协调感，只是一种纯粹的、令人作呕的展示。
它们无声地站立着，屏幕上的脸孔变幻不定，共同构成一场无声的、癫狂的情感交响。
祭坛的最高处，跪摆着一个物体。
它是一个等边三角形，由某种半透明的、内部流淌着幽绿色光芒的晶体构成。这光芒并不明亮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非生命的活性。
而在三角形的正中心，悬浮着一个……胎儿。
它极其幼小，未发育完全，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灰色，能隐约看到皮下纤细的血管。它蜷缩着，双眼紧闭，仿佛在沉睡。但它的身体表面，正不断渗出粘稠的、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绿色液体。这液体顺着它幼小的躯体滑落，滴在三角形的晶体表面，却没有留下痕迹，而是直接被晶体吸收，让那内部流淌的幽绿光芒似乎更活跃了一丝。
恐怖。难以言喻的恐怖。这景象超越了生与死，超越了理解，直接践踏着一切认知的底线。
李维感受到一种源自信息本能的剧烈排斥和恐惧。他意识到，老K的“噪音”，记录者观测到的“摇篮”和“和谐”，灰衣男人代表的集体死亡幻象，甚至包括他自己那混杂着死亡记忆与生之执念的“尸骸核心”……所有的一切，他们那个世界所有的挣扎、痛苦、绝望与虚无……
都只是……祭品。
是献给这个三角形，以及其中那个诡异胎儿的……养料。
他们所经历的一切——平行时空的置换、亡灵的寄生、内在的战争、集体的幻象、真实的死亡与虚假的永恒——整个庞大而绝望的体系，或许，仅仅是为了从无数“李维”和“非李维”的存在中，淬炼出最精纯的那一丝“痛苦”、“绝望”与“执念”的精华，最终汇聚于此，被那三角形的晶体过滤、吸收，化作那绿色液体，滋养着中央那个非生非死的……“神骸”？或者，是某个更难以名状之物的……“胚胎”？
就在这时，祭坛上，一个电视机头黑袍“人”缓缓转过头来。它屏幕上的表情定格在一张扭曲到极致、混合着狂喜与极致痛苦的人脸，那双由像素点构成的眼睛，仿佛穿透了虚空，直接“看”向了作为信息流存在的李维。
没有声音，但一道冰冷、无序、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流，如同高压水枪般，强行注入李维的感知核心：
观测样本γ-734（曾用标识：李维）……确认‘终极否定’峰值达成……‘原初悖论’燃料纯度……达标……注入……
李维感到自己那已被提纯的“存在”，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攫住，强行拉扯，投向那发光的三角形，投向那不断渗出绿色液体的胎儿。
在彻底失去自我感知的前一刹那，他“看”到，随着他这股信息流的注入，那三角形中央的胎儿，眼皮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……颤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它所处的整个虚空，他所来的那个充满死亡与幻象的世界，以及祭坛上那些电视机头黑袍“人”……
一切的一切，
开始闪烁。
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，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，疯狂地、绝望地……
明灭。
[信号丢失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