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岸上,城市像一头生病的巨兽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喘息。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,模糊不清。我开着那辆不起眼的旧车,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绕行,后视镜里看了无数次,确认没有尾巴。每一次红灯都让我掌心出汗,每一个靠近的行人都让我肌肉紧绷。伊丽莎白·沃恩那平静到非人的一瞥,像一枚冰钉,楔进了我的颅骨。
她没有声张。为什么?猫捉老鼠的游戏?还是我这个人,本身也成了他们某种“品味”的潜在对象?胃里一阵翻搅,喉头涌上地下空间那混合着铜锈、臭氧与陌生香料的甜腻气味。我摇下车窗,冰冷的空气灌进来,也无法驱散那附着在嗅觉记忆里的污秽。
不能回公寓。那里太暴露,太容易预测。我在城东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厂房区边缘停下,这里鱼龙混杂,监控稀疏。天光微亮时,我用假身份信息和现金租下了一个顶楼的房间,窗户对着杂乱的街道,视野尚可。房间里只有一张行军床,一把歪斜的椅子,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我把备份数据的加密硬盘从车里不同的隐藏处取出,藏进地板下的一块松动砖块后面。手里只留着一个加载了反追踪程序的匿名终端。
我联系了阿瑟。用的是我们约定的、一次性的加密频道,简短,直接。
“他们吃人。”我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频道那头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声。然后,阿瑟的声音传来,比以往更加苍老,疲惫: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不止是吃。是仪式。为了……提炼某种东西。他们称之为‘猩红甘露’。”
“……为了活下去。”阿瑟的声音低沉,“活得比任何人都久。那不是普通的俱乐部,莱恩,那是一个……崇拜永生的邪教,成员是这个世界的主宰。”
“我看到德雷克,汉密尔顿,沃恩……”
“名单比你想象的更长,更深。”阿瑟打断我,“你现在是猎物了,孩子。他们不会允许目击者存在。尤其是……带着证据的目击者。”
“我有图片,元数据……”
“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。”阿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听着,莱恩,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揭露,是活下去。彻底消失。忘记你的身份,你的过去。像一粒沙子沉入海底。”
“那些人呢?玛拉?汤姆森?老约翰?他们就白死了?”
“他们已经死了!”阿瑟几乎是低吼出来,随即又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,“你想成为名单上的下一个,让你的名字也躺在冰冷的档案室里积灰吗?有些战争,个人打不赢。”
通讯被切断了。我握着冰冷的终端,坐在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,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。阿瑟的恐惧是真实的,他的建议很可能是唯一理性的选择。消失。像玛拉他们一样,彻底消失。
但我做不到。
我打开匿名终端,连接上一个极度偏执、层层跳转的节点,再次调出那张地底结构的扫描图。那冰冷的几何线条,那非人的秩序感,此刻与石台上汤姆森苍白的躯体,与水晶杯中晃动的暗红,与那些兜帽下平静啜饮的面孔,重叠在一起。这不是疯狂,是另一种东西,更冰冷,更高效,更令人绝望。
我的调查不能再依赖官方的渠道,不能信任任何人。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,在城市的阴影里游荡,追踪着更深的阴影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幽灵一样活动。用不同的伪装,在不同的公共网络节点,挖掘与太阳岛、与那些名字相关的、散落在互联网角落的碎片信息。大部分是毫无用处的公开报道,精心粉饰的慈善新闻。但偶尔,能在一些边缘论坛、加密聊天记录的残片里,找到些古怪的提及。
一个早已停更的都市传说博客,提到“内海深处的饕宴”,说参与者能品尝到“时间的滋味”。
一段被多次转码、几乎失真的匿名视频里,一个扭曲的声音声称,某些顶尖富豪在私下进行一种“代谢优化疗法”,需要“特殊的生物活性材料”。
还有一条更隐晦的信息,来自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,只有一句话:“他们在收集寂静时的尖叫。”
这些碎片像磷火,在信息的荒原上闪烁,无法照亮全貌,却指明了黑暗确实存在。
我重点排查了伊丽莎白·沃恩名下的生物科技公司和研究机构。公开资料无懈可击,前沿,光鲜,致力于延长人类健康寿命。但在深网的一个加密数据库残骸里(我耗费了巨大心力才撬开一角),我找到了一些被删除的采购清单和实验日志片段。那些日志使用的术语极其晦涩,夹杂着大量自创的缩写和代号,但反复出现的几个词让我脊背发凉:“神经兴奋度峰值提取”、“濒死态生物电信号捕获与稳定化”、“端粒酶活性瞬时激增诱导素”……
他们不是在简单地杀人饮血。他们是在像对待一种稀有矿产,一种能源,对生命最后的、最剧烈的瞬间,进行工业化的“开采”和“提纯”。那“猩红甘露”,恐怕就是这种“提炼”的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