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合上笔记本，准备离开，阅览室门口传来一阵压低却激烈的争执声。
我下意识地看过去。
是两个人背对着我，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。一个穿着深色的、类似制服的外套，身姿笔挺。另一个……
我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是那个“我”！那个昨晚闯进我家，扔了我笔记本的，四十岁左右、眼神冰冷的“我”！
他正和那个穿制服的人快速地说着什么，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恳求？而那个穿制服的人微微摇头，态度似乎很强硬。
他们在说什么？那个穿制服的是谁？
就在这时，那个四十岁的“我”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，猛地转过头，视线穿透半个阅览室，精准地钉在了我脸上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昨晚的暴怒和疯狂，也没有了刚才的凝重，只剩下一种极致的、几乎要将我冻结的焦急和……警告？
他极其轻微、却无比清晰地，对我摇了摇头。
然后，他不再理会那个穿制服的人，转身，快步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。
那个穿制服的人也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只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他也转身离开了。
我僵在原地，怀里揣着那张1978年的索引卡片和写满混乱记录的笔记本，手腕上是不请自来的手表，口袋里是林薇留下的、刻着“Timekeeper”的冰冷项链。
那个“我”在警告我什么？
不要追查？
还是……已经太晚了？
阅览室那一眼的对视，像冰锥扎进脊椎。他眼神里的警告太真切，那不是威胁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看到有人正走向悬崖却无法喊出声的焦灼。那个穿制服的人是谁？他们在一起谋划，或是争执什么？
我不能停下。那个“我”越是想阻止，越是证明这张从故纸堆里扒出来的卡片，这条指向几十年前矿区的线索，触碰到了某种核心。
冲出图书馆，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街道的景象更加光怪陆离。一辆老式二八杠自行车铃铛乱响着从我面前擦过，骑车的年轻人却戴着最新款的虚拟现实眼镜。街边店铺的音响里，八十年代的迪斯科金曲和时下流行的电子乐诡异地交织在一起。
时间在这里彻底溃散了，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汤。
我必须去那个矿区。1978年，秘密钻探，紧急撤离，封禁。这几个词像钩子，死死钩住了我。那里也许没有答案，但一定有比这满街错乱更接近真相的东西。
手机导航已经不可信，我凭着记忆和那张索引卡片上模糊的地名，辗转找到城东的长途汽车站。车站里弥漫着汗味、汽油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，人群拥挤，声音嘈杂。售票窗口上方滚动的电子屏，班次信息时而清晰，时而扭曲成乱码。
“一张，去东郊矿区。”我凑到窗口，声音沙哑。
售票员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女人，头也不抬：“矿区？哪趟车？”
“就是……以前的旧矿区，78年……”
她终于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，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。“没有直达。坐到石山镇，自己走过去。最后一班，四点二十，七号站台。”她撕了张票扔出来，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乞丐。
我攥着那张粗糙的车票，找到七号站台。一辆破旧得像是从报废场拖出来的大巴停在那里，车身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。乘客不多，大多衣着朴素，面色疲惫，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，驶出喧嚣的市区。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荒芜的田地取代。窗外的景色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状态。一片田野里，稻谷金黄，显然是秋季丰收景象，紧挨着的另一片地却刚插下嫩绿的秧苗，是初夏光景。更远处，一栋正在施工的高楼，吊塔悬在半空，楼下却已经长满了荒草，像是废弃了多年。
车上的乘客大多昏昏欲睡，对窗外的异常毫无反应。只有坐在我前排的一个老头，一直望着窗外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仔细听，是破碎的句子：“……不对啊……这树昨天还没这么高……那房子……不是塌了吗……”
没有人理会他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越靠近矿区，这种时间的撕裂感就越发明显。
车子在“石山镇”这个简陋的站牌下把我抛下。说是镇，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村落，只有一条破败的主街，几家店铺门窗紧闭，街上几乎看不到人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是硫磺混合着铁锈的异味。
按照一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含糊的指点，我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，朝着远处那片连绵的、光秃秃的山峦走去。
路越来越难走，两旁的植被稀疏，露出下面赤红色的土壤。周围极其安静，连鸟叫虫鸣都听不到，只有风声呜咽着吹过荒草。那种硫磺铁锈味越来越浓。
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，一片锈蚀斑斑的铁丝网出现在眼前，向两边延伸，看不到尽头。铁丝网上挂着残破的、字迹模糊的警示牌：“军事禁区严禁入内”、“危险！勿近！”。铁丝网后面，是废弃的矿坑入口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张巨兽的嘴。更远处，能看到几栋坍塌了一半的厂房和锈迹累累的机械设备，寂静地矗立在荒草中。
就是这里了。1978年出事的地方。
我找到一处铁丝网被撕开的口子，勉强钻了进去。脚下的地面松软，覆盖着暗红色的矿渣。越往里走，那种诡异的寂静感就越发沉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矿坑入口附近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工具、安全帽，都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尘土，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几十年。但偶尔，我又能看到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——一个看起来还很新的矿泉水瓶子，半埋在矿渣里；一块闪烁着微弱LED灯的、我不认识的电子元件，丢在碎石中。
过去和未来的碎片，同时堆积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