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很重,像灌了铅,不,是灌了混凝土,每一次试图抬起来都牵扯着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。我是被一种尖锐的、持续的嗡鸣声硬生生从无梦的沉沦里拽出来的,眼皮黏连,勉强睁开一条缝,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,那盏老旧的、有个裂纹灯罩的顶灯。
不对。
那裂纹……昨天还没有。昨天它还好好的。我清楚地记得,昨天周五,下班回来换衣服时还抬头看了一眼,灯罩完好无损。
今天是周六。对,应该是周六。我打算睡个懒觉,然后……
嗡鸣声不是来自外界。它就在我的头骨里震荡,搅得胃里一阵翻腾。我撑着手臂,想坐起来,身体却异常疲惫,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,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。就在我挣扎着,半靠在床头,大口喘气的时候,眼角余光瞥见了。
床尾那边,靠墙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,睡意被冰水浇头般惊走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猛地收缩,然后疯狂地擂鼓。
那是我。
不是镜子里的倒影。是真真切切的,一个活生生的人,穿着我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格子睡衣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和我此刻的模样分毫不差。只是,他的眼神。那眼神是冷的,像两口深井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空洞的漠然。他的脸色也过于苍白,是一种缺乏生气的、石膏般的质感。
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。空气凝固了,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头颅内部那该死的嗡鸣。
他动了。嘴唇开启,发出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的耳膜,直抵中枢神经,冻住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。
“你该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他的声音……是我的声音,但又完全不同。语调平直,没有任何起伏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机械的确认感。
他顿了顿,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清晰地吐出后半句:
“——坟墓。”
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。紧接着,纯粹的、未经任何理智过滤的恐惧像岩浆一样从脚底轰然冲上头顶。我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猛地向床的另一侧翻滚!动作狼狈又仓促,差点直接从床上栽下去。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我头也不敢回,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,撞开了虚掩的卧室门,冲进了客厅。
“妈!爸!”
我的声音是撕裂的,带着哭腔。客厅的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,电视机关着。父亲通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,此刻坐着母亲,父亲则站在沙发旁,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听到我的动静,他们同时转过头来。
他们的表情……那不是惊愕,不是对我这副惊慌失措模样的疑惑。
那是一种……如释重负。一种近乎狂喜的、却又强行压抑着的激动。母亲的嘴角向上弯起,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,但那绝不是因为惊吓或悲伤。父亲紧锁的眉头舒展开,长长地、实实在在地吁出了一口气,仿佛一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“醒了?你终于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她站起身,向我走来,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脸,动作小心翼翼,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,“你终于‘回来’了!”
她的用词像一根针,扎在我已经被恐惧填满的神经上。
回来?我从哪里回来?我刚刚才从卧室逃出来!
父亲也走了过来,站在母亲身边,他的眼神复杂,有欣慰,有难以言喻的疲惫,还有一种……我无法理解的、深沉的哀伤。他看着我,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肯定:
“是啊,三年了……总算,‘回来’了。”
三……年?
这个词像一颗炸雷,在我脑海里轰然引爆。所有的声音,母亲的啜泣,父亲的话语,甚至我头颅内的嗡鸣,都在这一刻被推远了,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。世界在我眼前扭曲、变形,脚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流沙,正在将我吞噬。
我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。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那混合着巨大喜悦和深刻悲痛的脸,看着他们身后,卧室门的方向——那个穿着蓝格子睡衣的、“我”,并没有追出来。
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。
那么我呢?
我站在这里,站在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的客厅里,站在我至亲的父母面前。
他们看着我,庆祝着我的“归来”。
而我,只感到彻骨的寒冷,和无边无际的、坠向深渊的迷失。
我不是我了。
那,我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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