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母亲的拥抱带着洗衣粉和淡淡的油烟味,是我熟悉的味道,可此刻却像冰凉的藤蔓缠住我。父亲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,那份重量几乎要将我压垮。
“三年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什么三年?”
母亲松开我,用袖子擦拭眼角,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。她抬头仔细端详我的脸,手指颤抖着抚过我的眉毛:“2017年4月15日,你记得吗?那天你说要去地铁站接朋友......”
我的记忆像被猛地撕开一个口子。2017年4月15日,周五。我记得那天穿着新买的灰色卫衣,记得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的地铁票根还塞在钱包里,记得站台上那个卖花的盲人老爷爷。
“我记得,”我急切地说,仿佛抓住救命稻草,“我买了地铁票,是去接陈默的!”
父母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怜悯,有恐惧,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确认。
“小默......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,“小默三年前就去世了。”
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陈默,我最好的朋友,上周我们还一起打游戏到凌晨,他嘲笑我操作太烂。
“不可能,”我后退一步,撞到了茶几,上面的玻璃杯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我昨天还和他通过电话!”
父亲走上前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那不是我熟悉的型号,屏幕更大更薄。他划开屏幕,点开一个页面,递到我面前。
那是一则新闻的截图,标题触目惊心:《大学生地铁站台意外坠亡,监控显示事发前曾与友人通话》。日期清清楚楚:2017年4月15日。配图虽然打了马赛克,但我认得出来,那是陈默常穿的外套,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“和你通完电话后,”父亲的声音低沉,“他精神恍惚,掉下了站台。”
我的胃部一阵翻搅,几乎要呕吐。记忆像两卷不同的胶片在我脑中同时放映:一卷是陈默活蹦乱跳地约我周末打球,另一卷是他在站台边缘摇晃的身影。哪一卷是真的?
“那刚才......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卧室里那个......”
母亲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:“什么卧室里?”
“刚才在我房间里,有一个人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”我的语速越来越快,“他让我去坟墓!”
父亲皱起眉头,快步走向我的卧室。门敞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床铺整齐,仿佛从未有人睡过。只有我这边凌乱的被褥证明我确实刚从那里逃出来。
“孩子,”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可怕,“你刚‘回来’,需要休息。医生说会有记忆混乱的阶段......”
“不!”我猛地甩开她试图安抚我的手,“今天是2017年4月16日,对不对?是周六!”
父亲放下手机,眼神里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:“今天是2020年4月16日,星期三。”
星期三。2020年。
我失去的不只是一天,是整整三年。
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,我这才注意到,对面那栋老楼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建筑。书架上摆着几本我从未买过的书,冰箱上贴着陌生的便签,写着我看不懂的备注。
这个世界在告诉我,2020年是真的。
可我的记忆,我鲜活的、细致的记忆,却固执地停留在2017年。
“我需要镜子。”我突然说。
母亲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。我几乎是跑着冲进去,砰地关上门。
镜子里的人确实是我,又不太像我。头发长了些,下巴上有着没刮干净的胡茬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。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,里面盛满了困惑和恐惧,那不是我熟悉的自己的眼神。
我撩起T恤,腹部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,粉嫩的新肉显示它形成不久。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受过伤。
门外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......医生说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......”
“......至少他回来了,别的都不重要......”
“......通知医生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