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经挥手间排山倒海的雷神,如今在阳台上小心翼翼地为郁金香调节光照;
智慧女神密涅瓦放弃了解答宇宙奥秘,转而沉迷于报纸上的填字游戏。
当我们都以为神明的时代彻底终结时——
我,一个连自己神职都被遗忘的小神,收到了来自人间的祈祷。
那是个奄奄一息的少女,用最后的气息呼唤着我的名字。
冲回退休所,我撬开雷神的工具箱,偷走密涅瓦的谜题笔——
“最后一次,”我颤抖着组装锈蚀的神器,“就让我再当一次神吧。”
退休所的午后,总是被一种粘稠的、近乎凝固的寂静包裹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,像一块冷却的琥珀,将往昔的神祇们封存在其中。阳光斜斜地穿过永远蒙着一层薄尘的玻璃窗,在褪色的地毯上切割出几块昏黄的光斑,光斑里,尘埃缓慢地浮沉。
阳台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、低低的诅咒,伴随着花盆底托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。那是索尔,曾经的雷神,此刻正弓着魁梧却已显佝偻的背,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那几盆郁金香花盆的方向,试图让每一片花瓣都能均匀地享受到这暮年般无力的光照。他粗壮的手指,过去是握住妙尔尼尔,引动九界雷霆的,此刻却笨拙地捏着一把小巧的喷水壶,生怕多用了一丝力气会折断那纤细的花茎。
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,蜷着密涅瓦。她曾经智慧的目光,能洞穿命运织机上的每一根丝线,如今却专注地投在膝头摊开的一张旧报纸上。她那象征睿智的头颅,此刻微微歪着,眉头紧锁,涂满豆蔻指甲油的指尖,捏着一支铅笔,在一处纵横字谜的空白格上犹豫不定,迟迟无法落下。沙发的扶手上,散落着好几张填满或半填满的谜题,像一片片思想的废墟。
而我,埃里伯斯,曾经的……算了,我的神职早已无人记得,连同我的名字。我坐在窗边一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,看着窗外。视野里,是退休所千篇一律的、低矮的米色建筑,更远处,是一片缺乏打理的公共绿地,杂草丛生,几棵歪斜的树在无精打采地站着。天空是一种病态的、毫无层次的灰白。
这就是我们的归宿。被遗忘,然后腐朽。像一段段被剪断脐带的过往,漂浮在时间之外的无名之地。
就在这时——它来了。
不是声音,不是景象,是一种更本质的、直接从存在核心处传来的悸动。像一颗早已被判定死亡的心脏,在冰冷的胸腔里,微弱地、但无比真实地,收缩了一下。
我猛地从藤椅上直起身,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那悸动又来了。一次,比刚才清晰。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感,一种近乎绝望的牵引力。它细若游丝,却像一根烧红的针,精准地刺入我早已麻木的神魂深处。
祈祷。
是一个祈祷。
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这不可能。信仰的河流早已干涸,所有通向此地的桥梁都已崩塌。是谁?怎么可能?
我闭上眼,试图捕捉那丝缕的源头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,带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,一个微弱的、即将熄灭的生命火花,在那片黑暗的中心颤抖。然后,一个名字,被那个意识用最后的气息呼唤着,不是埃里伯斯,是我另一个更古老、几乎被我自己也遗忘了的称谓——
“……暮影的看护者……微弱之光的……守夜人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,属于一个年轻的女性,或者女孩。她的意识碎片像风中残烛的光斑,在我感知中闪烁:冰冷的金属地面,粗重的、绝望的喘息,还有……深入骨髓的恐惧,以及对“获救”本身已不抱希望的、纯粹的祈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