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诡异的是,在陈实死后不久,一本无名的手抄本开始在暗地里流传。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,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。手抄本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行冰冷而确凿的数字,一句句简洁而残酷的描述:
“天禄三年,国库实际存粮,三成;上报,十成。”
“神武七年,边境三镇失守,战报改为‘诱敌深入’。”
“圣德元年至今,因谎花凋零而‘自然消亡’者,计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一人。”
“王御史真身,已于五年前病故于江南别院。”
“城南颂圣园地下,埋有火灾罹难者尸骨,约三百具。”
……
这手抄本像是一本“真相之书”,记载着谎国层层掩盖下的丑陋现实。它没有激昂的控诉,没有悲情的渲染,只有事实。但正是这冰冷的事实,拥有着比任何谎言都更强大的力量。
得到手抄本的人,有的惊恐地将其焚毁,生怕引来杀身之祸;有的则偷偷藏起,在无人时反复观看,浑身冷汗淋漓;还有的,开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方式,将其中的内容传播出去。
朝堂之上,依旧是一片“歌舞升平”。但大臣们奏对时,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闪烁。那株属于王御史的、被重新“修复”的纸人旁的巨大谎花,虽然依旧盛开,但细心的人会发现,它的颜色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妖艳,花瓣的边缘,偶尔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枯黄。
民间,变化则更加微妙。
集市上,当摊贩再次吹嘘他的货物是“西山灵兽之肉”时,会有短暂的冷场,有人会下意识地瞥一眼肉块的颜色。
茶馆里,当有人高声谈论“边境大捷”时,附和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样整齐响亮,偶尔会有人低下头,默默地喝茶。
母亲教育孩子时,不再只是一味地要求孩子“学会说话”,有时会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,欲言又止。
那种万马齐喑、众口一词的“和谐”局面,被打破了。一种无声的、巨大的怀疑,如同瘟疫般在谎国蔓延。虽然表面上,新的谎花依旧在人们的精心“喂养”下重新开放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它们似乎不再那么“可靠”了。它们的香气不再那么令人沉醉,它们的光泽也带着一种勉强的意味。
尤其到了夜晚,当一个人独处时,看着窗前那株重新开放的谎花,很多人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实,想起他临死前那双清澈而悲悯的眼睛,想起他那句关于“心”的诘问。
心,还在跳吗?
有人试图用手按住胸口,感受那规律的搏动,却只感到一片麻木。谎花的根须,似乎已经和心脏长在了一起,每一次跳动,都带着虚伪的疼痛。
而在陈实曾经居住的那间破败茅屋前,在他鲜血浸染的刑场地下,甚至在整个长安城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人们惊讶地发现,在那些枯萎的谎花残骸之中,生长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嫩芽。
那嫩芽纤细而坚韧,呈淡金色,形状像一根微缩的棍子,直指天空。
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。官府的告示将其定义为“新型谎花幼苗”,要求人们一旦发现,立即上报清除。
但总有那么几株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在砖缝里,在瓦砾间,在人心那片刚刚开始松动的土壤上,顽强地存活着,默默地生长。
它们吸收的不是谎言,而是阳光、雨露,以及那些偶尔从心底泄露出来的、微弱的真实情感。
夜色深沉。
老狱卒佝偻着背,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,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。他来到陈实曾经住过的那间早已被查封的茅屋外,在一处墙角的裂缝旁停下。
那里,正有一株淡金色的嫩芽,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、却坚定不移的光芒。
老狱卒蹲下身,用粗糙的手指,极其轻柔地触摸了一下那嫩芽的顶端。
他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,像是泪光,又像是五十年前,那个齐天大圣棍扫天庭时,曾照亮过他年少梦境的一道闪电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轮被谎言尘雾遮蔽得朦胧不明的月亮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喃喃低语:
“心……还在跳……”
风穿过空巷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,仿佛是无尽的悲伤,又仿佛是……一声遥远的、来自五十年前的、沉重的叹息。
这悲哀,深入骨髓。这无奈,弥漫天地。而那一线微弱的、不知是否能最终撕裂这沉重黑暗的光芒,才刚刚开始,在无数破碎的心灵废墟上,悄然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