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人不说暗话。范知府突然击掌,屏风后转出两个小厮,抬着口雕花檀木箱,这是今年的分红。贾大人若嫌少......箱子打开,竟是套崭新的五品官服。
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。贾清涟望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,突然想起白日所见的蓝莹莹原浆。他缓缓起身,官袍袖口扫落金杯:下官斗胆问一句,郑大人可尝过用童子血肉酿的酒?
满座皆惊。郑大人的胖脸霎时涨成猪肝色,腰间祖母绿咔地裂了道缝。
三更梆子敲过第八遍时,县衙鸣冤鼓突然震天价响。贾清涟匆匆升堂,但见衙前黑压压跪着上百号人,最前排的妇人抱着个浑身长满水泡的孩童。
青天大老爷做主啊!老里正叩头如捣蒜,村里又死了七个后生,都是喝过河水的...
崔明镜悄悄递来册簿。近三月来,下游村落死者已达八十三人,症状皆同:先是皮肤溃烂,继而骨节肿大,最后浑身冒出鱼卵状的脓包。而县衙存档的验尸格目上,清一色写着时疫暴毙。
拿我名帖去请府城良医。贾清涟刚摘下官印,忽听堂下一阵骚动。胡县丞带着三班衙役闯进来,手里高举知府手令。
奉宪谕,清水河疫气盛行,即日起封河禁渔!胡县丞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另发避瘟丹,每户三钱银子。
衙役们抬出十几个木桶,桶中药丸腥臭扑鼻。贾清涟捏碎一粒,发现竟是掺了香料的硫磺粉。此时那病童突然抽搐起来,嘴角溢出蓝沫,小手在空中乱抓,仿佛要握住那轮将坠的残月。
造孽啊!老里正突然暴起,枯枝似的手指直戳胡县丞面门,你们这些狗官,比河里的水鬼还毒!
混乱中,贾清涟被人群挤到照壁前。月光下,那些墨绿的苔藓竟组成了个狰狞的鬼脸,嘴角一直咧到飞檐处。恍惚间,他听见崔明镜在耳边嘶声道:明日午时,漕船运酒进京......
次日黎明,贾清涟在书房奋笔疾书。奏折写到第七页时,笔尖突然迸出股黑血——原来墨汁里掺了毒。窗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县衙已被绿营兵围得铁桶一般。
大人速走!崔明镜破门而入,官袍上沾着血迹,周师爷带人封了卷宗库......
话音未落,一支羽箭穿透窗纸,正中老秀才咽喉。贾清涟接住他瘫软的身躯,摸到怀中硬物——是本染血的账册,记载着十年间琼浆坊送往各衙门的冰敬炭敬。
衙门外杀声震天。百姓们举着鱼叉锄头,正在冲击官兵的刀阵。河面突然翻起巨浪,那些沉尸多年的鱼虾白骨竟全部浮出水面,在漩涡中组成个巨大的冤字。
贾清涟抱着账册冲向码头。漕船正在起锚,甲板上堆满贴着御用封条的酒坛。他刚要呼喊,后心突然一凉——低头看时,一截剑尖已透出前胸。
清官?范知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几分醉意,这世道就像浊酒,越搅越浑才是正理......
贾清涟坠入河中的刹那,看见无数畸形酒童从浪花中探出手臂。他们的指尖甫触水面,便化作森森白骨。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,他恍惚听见崔明镜在吟诵: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......
河水吞没了所有声响。
贾清涟的尸体没有浮上来。
清水河吞了他,就像吞下无数冤魂一样,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。衙门里的师爷们松了口气,连夜重写了《贾知县暴病身亡录》,呈报州府。知府范世贵抚掌大笑,在酒宴上举杯,敬这天理循环。
三日后,城中瘟疫愈烈。百姓们跪在县衙前哭嚎,求一碗解药。胡县丞站在台阶上,捋着胡须,笑眯眯地宣布:朝廷恩典,特赐甘露汤,每户三钱银子。
衙役们抬出一口大缸,缸中药汤浑浊如泥浆,泛着诡异的蓝光。百姓们捧着碗,面面相觑——这甘露,分明就是琼浆坊排出的毒水,兑了三斤粗盐,再撒一把香灰。
喝啊!胡县丞厉声喝道,不喝就是抗旨!
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接过碗,刚抿一口,便栽倒在地,口吐白沫。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怒骂,有人哀嚎,有人跪地磕头,求老天开眼。
可天,终究没开眼。
当夜,城中暴动。饥民砸开琼浆坊的大门,冲进酒窖,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缸空。只剩墙上歪歪斜斜刻着一行字:
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?
有人认出,这是崔明镜的笔迹。
暴民们红了眼,一路杀进县衙,却发现胡县丞早已悬梁自尽,桌上摆着一封认罪书,字迹工整,末尾盖着一枚鲜红的鱼鳔印。
这是什么印?有人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