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天花板的油漆有些剥落,像地图上无人认领的领土。每当煎锅冒烟时,那些黄色的漆皮就微微颤动,仿佛在为即将开始的晚餐做某种不祥的预告。墙上的挂钟滴答,声音被刻意调大了,每一秒都敲在记忆的鼓面上。
她六岁时第一次发现父母没有脸。
那天她摔倒了,膝盖磕在门槛上,血流出来,是那种孩子特有的、鲜亮得不真实的红色。她抬起头,寻求安慰,却只看到两团模糊的肉色轮廓,像未完成的雕塑。他们的嘴在动,声音从那里传出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
没有眼睛,但能感觉到目光。没有鼻子,但能闻到他们身上永远相同的洗衣粉气味。没有表情,却能感受到不满。她记得自己盯着那些光滑的平面,期待上面突然浮现出五官,像魔术贴一样贴上去。但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把黄豆吃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空白的脸部传来,平稳得像新闻播报。
盘子推到她面前,黄豆堆成小山,每一颗都圆润饱满,泛着浅黄的光泽。她开始发抖,喉咙发痒。第一次过敏时,她浑身起疹子,呼吸急促,父亲开车送她去医院,一路上一言不发。医生确诊是黄豆过敏,开了药方。回家后,母亲把药方贴在冰箱上,旁边是她最新的数学成绩单:98分。
“只是挑食。”父亲说,他的声音总是从略高的位置传来,因为他比她高太多。
“营养均衡很重要。”母亲补充。
她盯着那些豆子,数着: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如果数到一百颗,也许他们就会让她停下。但数到三十七时,父亲的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餐室里格外清晰,像法官的小木槌。
她咽下第一颗,喉咙立刻肿胀起来,像被人从内部轻轻掐住。第二颗,皮肤开始发痒。第三颗,耳边响起嗡嗡声,像是远方的蜂群正朝她飞来。她偷偷看了一眼父母的脸,那两团模糊的肉色正对着她,等待着。
“你看,吃了不也没事吗。”母亲说,声音里有种她永远学不会的、名为“满意”的语气。
四年级时,一个男孩在操场推倒了她,抢走了她的午餐盒。她回家时,衬衫上沾着泥,膝盖又破了——总是膝盖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报纸。即使没有眼睛,他也能读报,这曾是她童年最深的谜团之一。
“为什么只打你不打别人呢?”
这句话从空白的脸部飘出来,在房间里盘旋,然后沉入地毯。她没有回答,因为知道答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把自己弄脏了,重要的是她引起了麻烦,重要的是下次要更小心。
她的房间有一面小镜子,藏在抽屉最底层。有时她会拿出来,盯着自己的脸看很久:眼睛是棕色的,鼻子有点塌,嘴角自然下垂,像永远准备道歉。她会捏自己的脸颊,确认那是真实的、有温度的血肉。然后迅速把镜子藏回去,仿佛那是什么违禁品。
十四岁生日那天,她收到了人生第一本日记本,粉红色封面,带一把小锁。那天晚上,她写下:“今天妈妈问我想要什么礼物,我说想去动物园。她点了点头,然后问我物理考了多少分。”
钥匙很小,银色的,她把它挂在脖子上,藏在衣服里。一个月后,锁被撬开了,边缘有细微的刮痕。日记本被翻过,她知道,因为她在某一页夹了一根头发,不见了。晚饭时,父亲说:“写日记是好习惯,但要写正能量的事。”
她点点头,喉咙里的黄豆味又涌了上来。
高中时过敏反应更严重了。有一次在食堂,同学的三明治里有黄豆酱,只是闻到,她的脖子就泛起红疹。校医建议她随身携带肾上腺素笔,母亲听了,点了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:“不要太娇气。”
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餐桌上摆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黄豆。清炒黄豆,黄豆炖肉,黄豆汤。金色的豆子在白瓷碗里闪闪发光。
“庆祝一下。”父亲说。
她看着那些豆子,第一次注意到它们的形状像缩小的人眼,安静地注视着她。她慢慢吃,一颗接一颗,身体内部渐渐麻木,像是灵魂正在从脚趾开始撤离。痒还在,肿胀还在,但感觉遥远了,像发生在别人身上。
“好孩子。”母亲说,声音里有些她不熟悉的东西。也许是骄傲?她永远无法确定,因为没有表情可以参照。
离家的行李箱很轻。在车站,父母站在那里,两个没有脸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突兀又和谐。母亲拥抱她,手臂环绕她的肩膀,体温透过布料传来。父亲的“手”拍了拍她的头。没有“路上小心”,没有“常打电话”,只有母亲最后说的一句:“GPA要保持。”
火车开动时,她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无特征的斑点,消失在站台的几何线条中。
许多年后,她在自己的厨房里,看着锅里的黄豆翻滚。水开了,蒸汽模糊了窗户。她转身,墙上的镜子映出她的轮廓——开始模糊了,像用橡皮擦轻轻擦过的铅笔素描。
“妈妈,我痒。”孩子说,小手抓着脖子,上面已经起了红点。
她看着孩子,那张小脸上有清晰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表情丰富得像一整个宇宙。她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只是挑食。”她说,声音从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脸部传出。
孩子看着她,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有困惑,有恐惧,还有一丝她认得出的、遥远的熟悉感。
“把黄豆吃了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平稳,像新闻播报。
她盛了一碗,推到孩子面前。金色的豆子,圆润饱满,像缩小的人眼。孩子开始哭,眼泪顺着清晰的脸颊流下来。她看着那些眼泪,感到一阵奇异的空虚,仿佛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。
“必须好好吃黄豆。”她说,感到自己的手臂变轻了。她低头看,手指的边缘开始透明,像融化中的冰。
“黄豆好吃。”声音继续自动传出,仿佛不是她的,而是从墙壁里,从天花板上剥落的漆皮里,从挂钟的滴答声里传来。
孩子颤抖着拿起勺子,舀起一颗豆子,送向嘴边。她看着,感到自己的双腿也在消失,仿佛正融入厨房的空气中。越来越轻,越来越透明。
“要好好吃。”最后的声音像叹息。
她完全透明前,最后看到的是孩子把豆子放进嘴里,然后抬头看她——或者说,看她曾经所在的位置。孩子的眼睛里映出空无一物的空间,映出厨房,映出锅里的黄豆,映出窗外灰色的天空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。
蒸汽继续从锅里升起。
盘子里,金色的豆子渐渐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