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
天色是揉皱的烟纸,沾着玻璃碴的冷味。男人站在那,礼帽扣着个没有轮廓的脑袋——不是没脸,是脸被什么东西刮平了,像被抹布擦过的黑板。他的西装是拿碎镜缝的,每块镜片都别着麻线,有的线松了,镜片就在风里晃,每晃一下,里面就漏出半只手、一截裤脚,都是他自己的,但凑不拢。
市政厅的钟敲了第五下时,他正好数到第七十三片碎镜。数字从他脑子的边缘滑下去,掉进那片没脸的地方,没了声息。他重新开始数。
“先生。”
他抬起头。市政厅的办事员站在三米外,皮鞋尖抵着最近那片碎镜的边缘。办事员穿着灰色制服,手里夹着块写字板。
“进度报告。”办事员说。
先生放下手里那片沾面包屑的镜。镜里的他把面包屑从看不见的嘴里掏出来,摊在手心看了看,又塞回胸口那片缝着鼻子的镜里。
“七十三片。”先生说。他的声音平得像水。
“昨天是七十二片。”
“多了一片。”
办事员在写字板上划了道线。“面包明天发。黄油减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效率过低。”办事员用鞋尖拨了拨碎镜,镜里的鞋尖拨了拨办事员的鞋尖,“上面说了,如果下周还拼不出轮廓,面包停发。”
先生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两片碎镜,一片里是他左手的拇指,一片里是他右脚的脚跟。他用麻线把它们缠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缠好的瞬间,两片镜里同时闪过一道光,拇指挪到了脚跟旁边,脚跟移到了拇指的位置。
“你看。”先生说。
办事员看了一眼。“那不算拼好。”
“什么算拼好?”
“像个人。”办事员说,“至少要有张脸。”
“我有脸。”
“在哪里?”
先生指了指自己平滑的头。办事员看了他五秒钟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碎镜堆里回荡,每片镜里都走出一个办事员,每个办事员都夹着块写字板,每个写字板上都划着不同的线。
天黑时,风大了。先生坐在碎镜中间,看着镜里的自己们也在坐着。有的在打瞌睡,头垂到胸口,胸口的镜片裂了条缝;有的在数碎镜,手指点到的地方,数字像水渍一样化开;还有一个在哭,眼泪从没脸的地方流下来,滴在镜面上,变成细小的玻璃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