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青的,水是绿的,雾在山腰间缠着不肯走。那雾也怪,晨起时乳白,午间转作淡青,待到夕阳西下,竟泛起些许紫意,仿佛山也在呼吸吐纳。竹叶上的露水刚滴落,石阶就湿了一小片,像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,边缘毛毛的,似有说不尽的话。
崖边有块平石,天然如棋盘。石上沟壑纵横,雨水经年冲刷出的纹路,倒成了天然的楚河汉界。观云老者就坐在石前,白发用竹簪随意挽着,一袭灰袍洗得发白,袖口处磨出了毛边,他却浑然不觉。面前摆着未完的棋局,棋子是河滩捡来的石子——圆润的执白,有棱的执黑。他拈着一颗白子,久久不落,目光却落在远处的云海上。
山道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。采药的少年背着竹篓上来,篓里满是新鲜的鱼腥草、夏枯草,还有几株开着紫花的丹参。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眉目清朗,裤脚沾着泥,草鞋已磨得薄了。
“先生等谁?”少年放下背篓,拭了把汗。
观云这才抬眼,眼里有山雾般的朦胧:“等一个问命的人。”
少年解下腰间竹筒,饮了口水:“人人都问命,命可会答?”
观云将手中石子轻轻落在某个交叉处,那位置看似随意,却让整个棋局的气韵忽然活了。他这才转向少年:“你看这石。生在河底时,以为流水便是永恒。某日山洪带它入海,方知天地另有方圆。它可曾选过?”
少年蹲下细看棋局,看不懂,只觉得那些石子错落有致,仿佛星辰排列。
远处钟声荡过来,闷闷的,沉沉的,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。惊起三四只白鹭,从对面山崖的松林里飞出,翅膀划开雾,又任雾缝合。那翅膀拍打的声音,竟与钟声的余韵合上了节拍。
“是寒山寺的晚钟。”观云说,“每日一百零八响,除人间一百零八种烦恼。”
“敲了千年,烦恼可除了?”少年问。
观云笑了,皱纹从眼角漾开,如石子入水后的涟漪:“钟是钟,烦恼是烦恼。就像药是药,病是病。药不能替人病,只能等人体认了病的来处,药才使得上劲。”
少年若有所思。他从篓里取出一包用荷叶裹着的东西:“我娘新制的茶,说是谷雨前摘的头芽,让带给先生尝尝。”
观云接过,凑近嗅了嗅:“清香里带点苦,是好茶。”
两人便不再言语。观云继续看棋,少年整理药草。山风过处,竹涛声声,如无数细语在诉说什么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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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少年再来时,棋局还在,却多了七颗石子,排成北斗形状,勺柄指向东方初升的太阳。
“先生等到问命人了?”
“等到了,又送走了。”观云拂乱石子,那动作轻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,“他问仕途,我说山径十八弯,弯弯见不同景。他嫌太玄,要实在的。”
少年熟练地生火煮茶。他用的是石灶,三块青石垒成,下面铺着干松针。火苗窜起时,松针噼啪作响,散发出树脂的香气。陶壶是老的,壶嘴缺了一角,水沸时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远山的呼唤。
“我娘说,人的命像绣花。”少年盯着火苗,“正面看是牡丹凤凰,翻过来尽是线头疙瘩。她说年轻时绣过一幅《山河万里》,正面江山如画,背面线头缠成了团,拆了三天才理清。”
“你娘是智者。”观云终于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,声音沙哑却温暖,“可若连那些疙瘩也是图案呢?若有人就爱看背面的纹路,说那才是真章呢?”
壶嘴吐出白汽,在空中盘绕,初时像龙,转眼似马,最后散作无形。少年看着那消散的汽,忽然说:“先生,我想识字。”
观云抬眼:“为何?”
“我娘说,我爹原是读书人,后来家道中落,才学了医。他留下一箱书,娘一直收着,说等我哪天想看了,自然给我。”少年拨弄着火,“可我不识字,书只是压箱底的废纸。”
观云沉默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纸已泛黄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。他翻开一页,上面是手抄的小楷,工整如列阵的兵士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抄的《山经》。”他说,“讲的不是名山大川,是寻常小山的脾性——哪座山朝阳,宜种茶;哪座山背阴,易生菌;哪道山谷有瘴气,何时可入,何时当避。”
少年接过,指尖轻触那些墨字,仿佛能触到写字人当年的温度。
“字不只是字,”观云指着第一个字,“你看这‘山’,三竖一横,像不像峰峦起伏?古人望山而造字,字里便有了山的魂。”
那个下午,观云教了十个字:山、水、云、树、草、药、人、心、命、道。每个字,他都说一个故事。说到“心”字时,他说:“心字三点,左一点是过往,右一点是未来,中间一点是当下。三点悬空,不着边际,所以人心总飘摇。但你看这三点的走势——都向着中心,那是归根处。”
少年临空比划那个“心”字,忽然觉得掌心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