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编号037:黏液怪客户,逾期未归还躯壳。
我捏着鼻子爬进通风管道,那股子馊了三天的隔夜饭混着铁锈的味儿直冲天灵盖。这栋写字楼的通风系统比我爷爷的静脉曲张还复杂。
“老张,出来吧。”我的声音在铁皮管道里撞出回音,“超时三小时了,按合同我们要收违约金。”
前方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蠕动声。借着管道缝隙渗进的微光,我看见一滩银灰色的物质正摊在转弯处,像一坨过期的果冻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黏液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,翻译耳机把这转化成一个中年男人疲惫的嗓音,“当会计太累了,李经理。在这里我能摊平,不用想报表,不用对账,不用…”
“不用还房贷?”我掏出收纳罐,“你老婆刚打了第三通电话,说你女儿今天钢琴比赛。”
黏液沉默了几秒,开始缓慢地收缩。“我忘了。”
“人都这样,总想忘。”我拧开罐子盖,“进来吧,别逼我用强效收缩喷雾,那玩意儿喷上跟脱毛膏似的,疼。”
黏液不情愿地流进罐子,在玻璃壁上留下一个手掌印的形状。“能再续一小时吗?”
“续个屁。”我盖上盖子,“下一位。”
---
公司前台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混着廉价香薰的味道。小陈把新的任务清单拍在我桌上时,咖啡溅了出来,在037号档案上晕开一圈污渍。
“李哥,这个紧急。”她指了指最上面那份,“体验部出乱子了。”
我扫了一眼档案照片。一个年轻女人,眼睛红肿,但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哭泣女妖套餐,租了整晚,现在不肯还嗓子。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在体验室嚎了四小时了,隔音棉都快震碎了。”
我抓起抑制项圈就往体验区走。走廊墙上的宣传海报朝我眨眼:“厌倦了做人吗?来当一天怪物吧!”海报底下的小字写着免责条款,字体小得蚂蚁都得戴老花镜。
3号体验室的门缝里渗出一种声音,像是冬天风吹过高压线的呜咽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尖上磨刀。我推门进去。
那女人背对着我,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。但她发出的不是哭声——是那种能让玻璃出现裂纹的频率,能让老鼠在墙里发疯撞墙的音调。房间角落的几盆绿植已经蔫了,叶子掉了一地。
“林小姐。”我举起项圈,“时间到了。”
她转过头,脸上挂着泪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“你听,”她的声音像碎玻璃在金属板上刮擦,“多美。我从来不知道,悲伤可以这么…响亮。”
“租来的。”我走近一步,“这不是你的悲伤,是女妖的。你的悲伤最多让你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躲在被子里抽纸巾。而不是让整栋楼的狗一起嚎叫。”
“可我现在感受得到!”她张开双臂,喉间又涌出一串高频颤音,吊灯开始摇晃,“昨天他告诉我,他爱上别人了。我本该心碎,但有了这个声音,我的痛苦…有形状了!你明白吗?”
我明白。太明白了。
“项圈,或者喷雾。”我给出选择,“喷雾会让你暂时失声三天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墙上的钟秒针走了半圈。然后她低下头,露出脖颈。
项圈“咔嗒”锁上的瞬间,那些声音消失了。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她压抑的、人类的、细小的啜泣声。那种你会在深夜公寓楼里偶尔听见,然后翻个身继续睡的声音。
“为什么?”她哑着嗓子问,“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变成什么?”
“因为选择是奢侈品。”我把体验确认单递给她,“签字吧,欢迎回到人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