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抓住我的手,手掌温热,完全人类的温热。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,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“我讨厌做汇报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烟踩灭,“每个人都讨厌。”
回到公司时天边已经泛白。我把狼人体验报告扔在小陈桌上,她正对着电脑打哈欠,眼线晕开一小块。
“李哥,王科长找你,在你办公室等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推开门,王科长果然坐在我椅子上转圈。桌上摊着几个文件夹,最上面是陈青的档案,盖着红色的“已处理”章。
“狼人的事办完了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办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停止转圈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那个姿势让我想起准备宣布坏消息的医生,“陈青的室友,今早凌晨四点十七分,脑死亡。”
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。我放下背包,铅盒在里面轻轻磕到桌腿,发出闷响。
“医疗报告说是突发性脑缺氧。”王科长盯着我,“但他的家属要求尸检。他姐姐是市医院的副主任医师,不好糊弄。”
“那团东西已经回收了。”我拍了拍背包,“干净彻底。”
“是吗?”王科长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城市正在苏醒,早班公交像发光的虫子沿着固定路线爬行。“小李,你在这行多久了?”
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他重复这个数字,像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,“处理过327起售后案件,回收成功率达99.7%,公司王牌。你知道为什么留你这么久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从来不问问题。”他转过身,秃顶在晨光里反光,“你不问那些回收的怪物去了哪里,不问为什么公司能搞到这些‘体验套餐’,不问那些意外诞生的混血儿到底是什么。你只是执行,像一台精密的回收机器。”
我拉开抽屉,拿出备用的抑制项圈检查电池。“问问题不涨工资。”
王科长笑了,笑声干涩。“今天破例,你可以问一个。任何问题。”
我抬起头。他的表情认真,那种认真让我感到不安。七年来,我第一次意识到,我对这家公司几乎一无所知。我不知道老板是谁,不知道怪物体验的技术来源,不知道那些被回收的“意外”最终去向。
我想问陈青腹中那团光到底是什么。想问它最后给我的那些感觉——麦田的风,拥抱,深夜的老歌——是真实存在的记忆碎片,还是怪物制造的幻觉。想问如果悲伤可以租借,孤独可以体验,那么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哪里。
但最后我问的是:“我的工资什么时候能涨?”
王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,然后变成真正的笑,笑得捂住肚子。“好,好,这才是你。”他擦掉眼角笑出的泪,“下个月,涨百分之五。现在去处理这个。”
他扔过来一个新档案。封面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字:自愿留观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体验者,租了石像鬼套餐,到期后拒绝归还,自愿成为公司的…展示品。”王科长收起笑容,“在体验馆第七区,摆了三个月了。今天总部派人来检查,需要处理掉。”
“处理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王科长避开我的眼神,“他签了自愿放弃人类身份同意书,从法律上说,他已经是一件公司资产。资产如果不再具有展示价值,就应该…”
“就应该销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