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从停车场入口传来。两个人影跑过来——一个少年，一个年轻男人，都气喘吁吁。
李明本能地按住腰间的配枪。“站住！”
“我们……需要帮助，”年轻男人——陈晓——撑住膝盖，脸色苍白，“有人要杀我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很多人。”少年接口，“他们看着他。像看……”
“像看药，”陈晓说，抬起头。
李明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那一刻，他明白了。清澈，愚蠢，纯粹的清澈。就像他姐姐死前的眼睛。
王强也明白了。他的手开始颤抖。
“跟我来，”李明说，声音突然变得急切，“现在。”
他们刚进入电梯，停车场入口就出现了人影。五个，十个，沉默地站着，看着电梯门关闭。
电梯上升。
“你们知道什么？”李明问，眼睛盯着楼层数字。
“我知道我二十四小时内会死，”陈晓说，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，“因为太多人看了我七分钟。”
电梯停在刑侦支队楼层。走廊空无一人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着绿光。
李明把他们带进会议室，锁上门。
“从头说。”
陈晓和少年讲述了地铁上的事。李明和王强听着，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“七分钟凝视，”王强喃喃，“就像启动开关。”
“然后治愈，”陈晓说，“那个老人的拐杖，他不需要了。女人的咳嗽停止了。”
“交换，”李明说，“用你的生命，换他们的健康。”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远处传来城市的声音：警笛，风声，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。
“有没有可能……”陈晓突然说，“逆向操作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如果被凝视会死，那么凝视别人会怎样？”陈晓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发亮，“如果我去看那些……腐烂的人？”
少年倒吸一口气。“你疯了？”
“也许这就是平衡，”陈晓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楼下街道上，几个人影在徘徊。“也许需要有人凝视黑暗，才能抵消黑暗凝视光明。”
“你会变成什么？”李明问，“如果你凝视他们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晓转身，笑容破碎，“但我反正要死了。也许死前可以做个实验。”
“实验？”
“找一个彻底腐烂的人。凝视他七分钟。看看会发生什么。”
王强摇头。“我们不知道谁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，”少年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爸爸死前，记录了那些看着他的人。他说他能感觉到……他们的腐烂程度。就像臭味。”
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，递给李明。
名单。地址。照片。详细得可怕。
其中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：赵建国。六十五岁。前黑社会。肾衰竭晚期。住在东河区的疗养院。
“他快死了，”少年说，“但还在用钱买‘凝视机会’。我爸爸就是他看着死的。”
李明翻到那一页。赵建国的照片：瘦削的脸，眼睛像两个空洞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他问陈晓。
“确定。”陈晓说，“但如果我死了，请记录下来。也许能帮助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。”
“你不会一个人去，”王强突然说，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警官——”
“我也是，”少年说。
李明看着他们三个——年轻的傻瓜，愤怒的少年，疲惫的刑警。这组合荒谬得像三流电影的设定。
但他点头。
“现在制定计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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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：疗养院的夜晚
场景十二：东河区「福寿园」疗养院
凌晨三点。疗养院寂静如坟墓。走廊的夜灯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赵建国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私人护理，昂贵的房间，但弥漫着死亡的气息：消毒水，腐烂，绝望。
他醒着。肾衰竭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。透析只能延缓，不能治愈。医生说他还有三个月。
但他不想死。
钱可以买很多东西：最好的医疗，私人护士，止痛药。
但买不到健康。
直到他听说那个“方法”。起初他不信，但绝望让人愿意尝试任何事。他买了一个信息：一个在儿童医院工作的护士，特别善良，总是为患儿哭泣。
他去了。看了她十分钟。
第二天，他的疼痛减轻了。不是心理作用，是真实的、可测量的减轻。
护士在一周后死于脑动脉瘤。
赵建国没有内疚。为什么要内疚？这是自然法则。狮子吃羚羊。他凝视，他痊愈。公平交易。
但现在效果在减弱。他需要更多。更强的“光源”。
门轻轻打开。
赵建国以为又是护士来检查。但他看见四个人影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
为首的年轻男人走近。他的眼睛……太亮了。刺痛眼睛。
“我是陈晓。你凝视过的人，是我朋友的父亲。”
赵建国想按呼叫铃，但陈晓的动作更快。他没有碰赵建国，只是拉过一把椅子，坐在床边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赵建国问，声音里有一丝恐惧——不是对暴力的恐惧，是对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的恐惧。
“看你，”陈晓说。
他开始看。
赵建国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。不是被威胁的不适，是被……暴露的不适。就像有人在用X光看他的灵魂，看见所有腐烂的部分。
一分。
“我听说你在找人凝视，”陈晓说，声音平静，“为了治愈你的肾。”
“这是交易，”赵建国说，试图保持威严，“他们提供价值，我支付代价。”
“代价是他们的生命。”
“弱肉强食。世界就是这样。”
两分。
陈晓的眼睛没有移开。他的凝视不是仇恨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：理解。
“你很痛苦，”陈晓说，“不只是身体的痛苦。是灵魂的痛苦。你一生伤害了很多人，现在轮到你自己被伤害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的儿子不来看你。你的手下背叛你。你的钱买不到爱。”陈晓的每句话都像手术刀，精准地切开伪装，“你孤独地等死，像野狗一样。”
三分。
赵建国开始出汗。不是因为热，是因为陈晓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吸收什么——不是光，是黑暗。赵建国感到自己的愤怒、怨恨、恐惧在被抽走，像脓液从伤口流出。
“停下，”他嘶哑地说。
“为什么？你不是喜欢凝视吗？”陈晓前倾身体，“现在换我凝视你了。感受如何？”
四分。
赵建国的肾区突然剧痛。他蜷缩起来，呻吟。这不是平时的疼痛，是更尖锐的，像有刀在刮。
“发生了什么？”李明在门口低声问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陈晓说，但眼睛依然锁定赵建国，“但我能感觉到……他的腐烂。就像看着一个腐烂的水果，你可以看到蛆虫在蠕动。”
五分。
赵建国开始呕吐。黑色的，粘稠的液体。他的皮肤出现斑点，像尸斑。
“他在恶化，”王强说，“陈晓，停下。”
“还不行，”陈晓说，“还差两分钟。”
六分。
赵建国的呼吸变成喘息。他的眼睛凸出，看着陈晓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，是对这种凝视本身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在……做什么……”他挤出声音。
“我在看你，”陈晓说，“真正地看你。看到你灵魂最深处，看到所有你隐藏的黑暗。我在接受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