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不就是倒退吗?”陈雨激动地说,“我们教了成百上千年逻辑思维,现在要主动放弃?”
“如果学生已经失去了接收逻辑的能力,”校长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“我们还能教什么?”
散会后,李墨没有回家。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,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。从这个角度看去,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像神秘的咒语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在心中证明一个简单的定理——两直线平行,同位角相等。
但脑海中没有出现清晰的逻辑链,只有破碎的画面:初中时第一次学这个定理的那个下午,阳光照在旧课桌上;父亲用木工尺比划着解释;粉笔灰在光线中飞舞……记忆、图像、感觉,全部涌上来,唯独缺了逻辑本身。
他惊恐地睁开眼睛。
不只是学生。他自己也开始受到影响。
李墨开始记录自己的思维过程。每天睡前,他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,写下当天的重要思考。起初,记录还能保持连贯:
“11月15日:如果A是B的充分条件,那么B一定是A的必要条件。这个概念学生完全无法理解。他们点头,但眼睛是茫然的。”
几天后,记录开始变化:
“11月20日:王明今天在走廊里哭了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’。哭声也是一种声音。声音会传播。传播需要介质。空气是一种介质。空气中有尘埃。尘埃在光里看得见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,感到一阵恶心。这不是思考,这是词语的滑落,从一个词随意地滑到另一个相关但逻辑断裂的词。
他去找校医,校医给他做了简单的认知测试。
“李老师,请听题:如果所有猫都怕水,而汤姆是一只猫,那么汤姆怕水吗?”
问题简单得可笑。李墨张开嘴,答案就在舌尖上,但他停住了。一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:汤姆是谁?我认识一只叫汤姆的猫吗?猫为什么要怕水?我家的猫不怕水,它喜欢看水龙头滴水……
“李老师?”
“水,”李墨说,声音干涩,“水很重要。人没有水会死。”
校医的表情凝固了。她在评估表上快速写着什么,笔尖划破纸张。
“还有一题:苹果、香蕉、橘子都属于什么类别?”
“圆的东西,”李墨脱口而出,“苹果是圆的,橘子是圆的,香蕉……香蕉弯弯的,像月亮。”
他停了下来,房间里一片死寂。校医慢慢放下笔,她的眼睛里有李墨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“李老师,我需要你马上去医院做详细检查。”
市立医院的神经科诊室里,李墨面对着一排检测仪器。脑部扫描显示,他的前额叶皮层——负责逻辑推理和决策的区域——活动异常微弱,而负责感官处理和情绪的边缘系统则异常活跃。
“不是阿尔茨海默,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痴呆症,”医生指着片子说,“你的大脑结构完好,但功能……重组了。逻辑区域在‘休眠’,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。”
“原因呢?”
医生摇头:“我们见到越来越多类似病例。最初是儿童和青少年,现在蔓延到成年人。没有病毒,没有中毒,没有创伤。就像……就像人类大脑在自发地改变工作方式。”
“会逆转吗?”
沉默是唯一的回答。
回家的路上,李墨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。城市从窗外流过:广告牌闪烁,行人匆匆,车辆按照信号灯停行。一切都还维持着秩序的表象,但他知道,某种根本性的东西正在崩塌。
他看到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过马路。孩子指着红灯说:“红色的,像苹果。”
母亲回答:“是的,宝贝,像苹果。”
没有解释红灯的含义,没有说“要停下”。只是感官的类比:这个像那个。逻辑的连接——红灯意味着危险,意味着停止——消失了。
李墨突然泪流满面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但没有问什么。也许司机也失去了问“为什么”的能力。
十二月,第一场雪落下时,学校停课了。
不是正式的停课,而是逐渐的荒废。学生依然来学校,但不再上课。他们在操场上堆雪人,但堆到一半就离开;他们在教室里唱歌,但每个人唱不同的歌;他们说话,但没有人倾听,也没有人回应。
李墨依然每天到校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雪。陈雨最后一次来学校是在一周前,她带来一本诗集。
“也许我们错了,”她说,“也许逻辑只是人类历史的一个阶段,像童年一样,终究要过去。”
“那我们会变成什么?”李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