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镇的旧书店总是比别处暗得早一些。
木村坐在柜台后,看着夕阳把书架的影子拉成长长的牢笼。三十五岁的男人,眼神里沉淀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——像是看够了火,连灰烬都觉得刺眼。
门开了。
“木村先生。”
进来的是隔壁的花店老板娘,野村夫人。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和服领口端正得让人窒息。
“您订的书到了。”木村从柜台下取出布包裹。
野村夫人没有接。她站在门口,黄昏的光从她背后切进来,把她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那个孩子,”她轻声说,“又在河边喂野猫了。”
木村的手指停在布包上。
“我看见三只。白色的那只,腿有点瘸。”野村夫人的声音平得像死水,“她每天放学都去。”
“艾拉是个善良的孩子。”木村说。
“善良。”野村夫人重复这个词,像在嘴里含了一块冰,“木村先生,您在这里五年了。五年,足够了解一个镇子。”
她终于走上前,接过书。手指碰到木村的手指时,两人都微微一顿。
“镇上以前有野猫的,”野村夫人说,“十几只。后来……就没了。”
“冬天冷。”
“不是冬天。”野村夫人打开布包,是植物图鉴。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,“您看,曼陀罗。美丽,但有毒。有些东西就是这样——越美,越会吸引不该来的东西。”
木村没有说话。
“我女儿今天说,想养那只白猫。”野村夫人合上书,“我说不行。野猫活不长,养了只会伤心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
“对吗?”野村夫人看着他,“木村先生,您是从城市来的。您知道的事情,比我们乡下人多吧?比如……有些人就像野猫。活不长。”
书店彻底暗下来了。木村没有开灯。
“书钱下次一起算吧。”野村夫人转身离开,在门口停住,“对了,锁匠下午来修我家的柜子。他说……您店里的锁,也该换换了。太旧的锁,防不住东西。”
门关上了。
木村坐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很久之后,他点燃一支线香。廉价檀香的味道弥漫开来,盖住了旧书纸页的霉味——还有那种,他自己早已闻不到,但总跟着他的味道。
善良的味道。
第二天放学时间,木村关了店,往河边走。
艾拉蹲在堤坝下,校服裙摆沾了泥。她面前围坐着三只猫——白的,花的,黑的。那只白猫左前腿蜷着,不敢着地。
“你不能给它起名字。”
艾拉吓了一跳,转头看见木村,松了口气:“木村叔叔。”
“起了名字,就有了牵挂。”木村蹲下来,保持距离,“野猫不适合有名字。”
“可是它受伤了。”艾拉伸出手,白猫迟疑地蹭了蹭她的指尖,“妈妈不给养。她说……野猫会带来不好的东西。”
木村看着女孩的侧脸。十三岁,轮廓里还有孩子的圆润,但眼神已经开始沉淀某种东西——那种过于清澈,以至于让人不安的东西。
“你妈妈说得对。”木村说。
“木村叔叔也信这个?”艾拉转头看他,眼睛干净得刺痛,“我以为城里人不信这些。”
“有些东西,不分城里乡下。”木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鱼干,放在地上,推过去,“但别用手喂。”
猫凑过来。艾拉看着它们吃,忽然说:“爸爸去世那年,镇上也有很多野猫。”
木村的手指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