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助祭们屏息，唯有石室角落长明灯的火苗噼啪轻响。
灵音笛就位。现在，通过它，我可以“聆听”他脑内的声音，监测肉檀意志与他自我意识的交融情况。初期，它只是杂乱的生物电嘶声，像收音机调频时的白噪音。
接着是植入。我用银刀（刀柄雕刻着纠缠的根须与花瓣）在他下腹部，耻骨上方三指处，划开一个十字切口。切口要精确，深度刚好划开皮肤与脂肪，避开主要血管，露出下方淡红色的肌膜。
血珠渗出，缓慢，粘稠。空气中甜腻的气味浓了一分。
我用镊子（尖端细如发丝）轻轻撑开创口，另一只手用象牙勺舀起初种。它一接触空气，搏动便加快了，嗡鸣声变得急切，像饥饿婴儿的啼哭。
我将它放入创口深处。
就在初种接触到他温热体腔的瞬间，异变发生了。素壤的身体剧烈地弓起，束缚他的皮带绷紧到极限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他的眼睛瞪大，瞳孔扩散，几乎吞没了虹膜。喉咙里不再是闷哼，而是破碎的、不成调的嗬嗬声。
同时，灵音笛传来的白噪音陡然变化。无数细碎的声音炸开：遥远的尖叫、非人的呢喃、骨骼生长的噼啪、液体流动的汩汩……混杂成一种亵渎的交响。我强忍着捂住耳朵的冲动，这是肉檀的意志在试探、在扎根。我必须聆听，这是檀师的职责。
我看到他下腹的创口边缘，血肉开始轻微蠕动。不是流血，而是生长。细如发丝的、半透明的粉色须状物从创口边缘探出，在空中微微摇曳，仿佛在感知这个新世界。接着，它们优雅地回卷，彼此交织，将创口缝合起来。没有疤痕，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、微微凸起的纹路，形状像一个未绽的花苞。
植种完成。素壤瘫软下去，浑身被汗水浸透，剧烈喘息。但疼痛的潮水似乎正在退去，他的眼神重新聚焦，看向我，带着劫后余生的迷茫，以及一丝……奇异的宁静。
“欢迎，”我拭去他额头的汗，声音干涩，“你已成为佛壤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是精细而漫长的培育。素壤被移入单独的“育壤室”。房间四壁是吸音的软包，光线永远保持黄昏般的黯淡柔和。中央是一个特制的白玉床，他大部分时间需要平静地躺在上面。
肉檀的成长需要精密的内外双养。
内养，即通过特制的“檀膏”喂养宿主。每日三次，我亲自调配。原料包括：研磨成粉的旧檀奴风干骨骼（提供钙质与灵性残留）、稀有矿物质溶液、从成熟肉檀果实中提取的浓缩花蜜，以及最关键的一味——我的血。
每日清晨，我用金针刺破指尖，将三滴血滴入白玉碗。血滴在浑浊的膏体中化开，如同晕染的墨。檀师的血是引子，是信标，指引肉檀的意志向预期的“完美”形态生长。随着喂养，我与素壤、与他体内那株逐渐生长的肉檀之间，建立起一种诡异的、越来越强的联系。有时在深夜，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心跳，或是一种莫名的、饱胀的满足感——那不是我的情绪。
喂食时，我扶起他，用琉璃管将檀膏慢慢导入他喉中。他吞咽得很顺从，眼睛一直望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。檀膏入腹后不久，他腹部那淡粉色的纹路就会微微发光，内部隐约有东西在缓慢脉动。房间里的甜香日益浓郁，开始带上层次：初时是蜜糖的甜，继而透出果酒的微醺，最后沉淀为一种厚重的、类似沉香与麝香混合的馥郁。
外养，则是引导与塑形。我需要通过按摩、针刺特定穴位、在他耳边吟诵特定的经文（那些音节扭曲怪异，不似人言），来“引导”肉檀的根系与花脉在他体内的走向。
最关键的步骤是“疏脉”。肉檀的根系会沿着血管和神经网络蔓延，花脉则会依附脊柱生长，最终在胸腔内缠绕心脏，形成“心苞”。我必须确保根系分布均匀，不形成压迫重要器官的“死结”；花脉则必须笔直、强韧，最终在心苞处汇聚成完美的螺旋。
这需要我用“佛针”——一种中空的金针，刺入他背部脊柱两侧的特定点位。每刺入一针，都能感受到轻微的阻力，那是花脉在生长中遇到引导。针尾连接着细小的琉璃瓶，里面是荧光蓝的引导液。液体一滴一滴，极其缓慢地渗入，沿着花脉的“路径”扩散。素壤在这时会咬紧牙关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但从不呻吟。他的忍耐力超乎寻常。
透过他日渐单薄的皮肤，有时在特定光线下，我能看到皮下隐约的、淡金色的细微网络——那是正在成熟的肉檀花脉。它们美丽得令人窒息，像一件活生生的、生长在血肉中的艺术品。
而我，在日复一日的培育中，在凝视这缓慢“创作”的过程中，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了。起初是专业性的欣赏，如同陶匠审视逐渐成型的胚土。然后，是对于“生命创造”本身的一种沉迷。但不知从何时起，当我拂开他汗湿的额发，当我触碰他皮肤下搏动的奇异脉络，当我看到他因我的引导而露出（或许是错觉）一丝安宁的神色时，一种陌生的悸动攫住了我。
那不再是檀师对作品的感情。
我开始在非喂食时间找理由进入他的房间。只是看着沉睡的他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，感受着空气中萦绕的、由他身体散发出的独特香气。我开始记录他说的每一句零星话语，开始记住他睫毛颤动的频率，开始贪恋指尖偶尔无意识触碰他皮肤时传来的温度。
我知道这是禁忌。檀奴不是人，是即将成熟的祭品，是通向佛国的舟筏。我的使命是培育他，然后在最绚烂的时刻，将他献祭，取出那枚至美的果实，供养信众，延续这个绝望世界脆弱的“生存”。
但我无法控制。那个曾经只为甄选完美容器而存在的冰冷标准，如今成了我欣赏他每一个细节的借口。他皮肤的透白，是“利于观察花脉生长”；他沉默寡言的性格，是“灵台空明，利于佛音灌注”；他偶尔看向我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，被我自欺欺人地归类为“对培育者的依赖”。
我沉沦了，在我自己精心打造的、通往地狱的温床上。
三个月后，素壤进入了“绽音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