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尘是铁锈色的,永远悬浮在空气中。风从废弃的都市骨架间穿过,发出干涩的呜咽,像是某个巨大生物垂死的叹息。这世界已经死了,死在人类最后的战争之前——人们是这样教导我的。只有肉檀活着,以我们的血肉为壤,绽放出不属于这荒芜的色彩。
我是第三培育院的“檀师”,全名早已遗忘。在这里,我们只有编号和职责。我是七号檀师,负责筛选、培育并最终献祭最完美的“檀奴”。
今日有三名新晋檀奴等待初筛。他们跪在忏悔室石板上,赤身,低首。室内的空气浑浊,混合着熏香、汗液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——那是肉檀根系开始与人体融合时散发的初香。
“抬头。”
我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。三人应声仰面。我需要审视他们的眼睛、骨骼、皮肤的质地。肉檀是挑剔的寄生者,它偏爱年轻健康的躯体,但更偏爱某种特质——一种我称之为“空灵”的状态。眼神不能太聪慧,也不能全然愚钝;要有足够的信仰填充躯壳,又要留出足够的“空间”,供肉檀的意志扎根。
我走近第一个,是个青年,肌肉匀称,但眼神躲闪。我抬起他的下巴,拇指按压他的下眼睑。
“为何侍佛?”
“为…为了来世的净土。”他声音发颤。
太恐惧。恐惧会产生毒素,污染肉檀的根系。我摇头,身旁的助祭便将他带离。他不会成为檀奴,只能去做劳役,直到躯体枯竭。
第二个是女子,眼神狂热,瞳孔放大。
“肉檀佛在上!我愿以身为皿,供养众生!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太狂热。狂热会燃烧养分,加速肉檀的成熟,但果实会带苦味,质地粗糙。同样不合格。
第三个是个少年,约莫十七。他抬头的动作很慢,脖颈的线条像某种水禽,优雅而脆弱。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望着我,却没有焦点,仿佛看着远方某个我无法看见的东西。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青色血管在锁骨下方若隐若现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。
“编号四十九,檀师。”他回答,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。
“为何来此?”
他沉默片刻,似乎在寻找答案。“外面…没有颜色。”他终于说,“他们说,肉檀开花时,是有颜色的。”
这句话触动了我。是的,这世界是单色的:铁锈的棕红,沙尘的灰黄,岩石的暗黑。只有肉檀,在人体内孕育绽放时,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瑰丽——那是我们仅存的色彩。
我用指尖划过他的胸膛。皮肤微凉,光滑。我的指甲在心脏位置轻轻按压,感受肋骨的弧度与下方缓慢、有力的搏动。完美的容器。
“留下。”
植种仪式在地下圣坛进行。空气冰冷潮湿,石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,沿着古老的刻痕下滑,滴落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嗒…嗒…嗒…像是倒计时。
少年——现在他有了名字,我叫他“素壤”——被束缚在檀木祭台上。祭台表面已被无数躯体磨得温润暗红,渗入了无法洗净的、岁月沉淀的血质。
我净手,更衣,披上沉重的黑红法袍。助祭递来“佛龛”,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。打开时,内部衬着暗红丝绒,中央嵌着一枚卵形的物体:肉檀的初种。
它不像植物种子,更像一颗休眠的眼球。表面有细微的脉状纹理,触感温润如脂,微微搏动着,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。那声音直接钻进颅骨,在牙齿间震荡。你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抵御它诱使你将它贴近耳朵的冲动——据说有人这么做过,然后他的脑髓成了初种第一顿开胃小菜。
“素壤,”我俯身,靠近他的脸。他的呼吸很轻,喷在我的颊边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干净的气息。“疼,是必经之路。但之后,你会感到充盈,感到连接。你会听见佛音。”
他眨了眨眼,算是回应。
我取过第一件工具:灵音笛。一支骨白色的细管,末端锋利。我将它抵在素壤的左侧太阳穴,轻轻旋转刺入。他身体猛地绷紧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。我没有停,缓缓推进,直到遇到轻微的阻力——那是颅骨的內板。调整角度,再进分毫。
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