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仪轨,我该用玉盘接过助祭割下的果实,呈献给教宗,然后由他分赐信众。
我看着那果实,看着光芒中素壤那张毫无痛苦、只有超脱与“圆满”的脸,看着他那双渐渐失去焦点、却依然望着我的眼睛。
我的理智、我的情感、我的世界,在那极致美丽与极致残酷的景象前,彻底粉碎。
我不是接过玉盘。
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我做出了渎神的、疯狂的举动。
我伸出手,不是去取果实。
我颤抖的、沾满血污的手指,轻轻触碰了素壤那颗被绚丽花脉缠绕的、仍在搏动的心脏。
温暖。有力。生机勃勃,却又即将永远静止。
那一瞬间,通过指尖,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感受如同决堤洪水冲入我的脑海——
不是记忆,是体验。
我体验到灵音笛刺入颅骨的锐痛与冰凉;体验到檀膏滑入食道、在胃中燃烧扩散的灼热与充盈;体验到佛针刺入脊柱、引导液渗入时沿着神经蔓延的酸麻与酥痒;体验到根系在血管中生长延伸的微妙瘙痒与饱胀;体验到花脉缠绕心脏、逐渐取代其功能的、混合着窒息与极乐的战栗……
还有,更深处,一些碎片:
·一个少年站在荒芜的窗前,看着外面灰黄的世界,轻声说:“没有颜色……”
·培育室昏暗的光线下,一双眼睛追随着檀师移动的身影,在那冷酷的专业面具下,捕捉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与柔和。
·剧烈的生长痛中,一个平静的念头浮现:“若是为了他眼中的赞许,这疼…似乎也可忍受。”
·最后,是胸腔被打开前,那浩瀚非人的平静意识底层,一丝微弱如涟漪的人性回响:“…再见。”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,猛地抽回手,踉跄后退,剖取之刃“当啷”掉落在黑曜石地面上。
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。素壤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,敞开的胸腔内,那绚烂的花脉网络明灭不定。果实的光芒也开始摇曳,共鸣音变得尖锐、刺耳。
“不…不…不!”我扑上去,徒劳地想用手合拢他敞开的胸廓,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什么。温热的血和发光的体液浸透了我的手掌。
广场上的信众从震撼中惊醒,发出惊恐、愤怒、迷惑的骚动。助祭们试图上前控制我,教宗在高台上厉声呵斥。
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我的眼中,只有那迅速暗淡下去的光芒,只有素澜最后望向我时,瞳孔中彻底消散的星光,以及嘴角那一抹终于凝固的、解脱般的弧度。
还有,在我疯狂颤抖的指尖残留的触感中,在他心脏最终停止搏动前,那一下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、最后的悸动——
像一声叹息。
像一声对我,对这荒诞、残酷、美丽、绝望的一切的…
最终叹息。
我被囚禁了。
不是地牢,而是曾经的“育壤室”。素壤的痕迹已被清除,白玉床冰冷空荡。但空气中,那甜腻的香气似乎已渗入石壁,永不消散。灵音笛早已损坏,但我颅内日夜回响着各种声音:信众的呐喊、骨骼的轻响、血肉的分离声、果实的神圣共鸣,以及最后,那声仿佛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的叹息。
教宗与长老们审判了我。我的渎神之举导致那枚近乎完美的果实能量逸散,最终只采集到不足三成的有效部分。这是巨大的损失。我本应被处死,或制成最低等的檀奴。
但他们没有。
“七号檀师,”教宗在审判时,浑浊的眼睛盯着我,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怜悯与冷酷,“你见证了至美,也触碰了至痛。你的灵魂已与‘佛业’深度纠缠,纯粹的死或单纯的罚,于你已是解脱。”
他宣布:“你将成为‘永续檀师’。你的职责是:品尝每一次华诞祭后,从檀奴体内采集的、最核心的一小块果实样本。你要记录其味道、能量、灵音残留…以及其中蕴含的、檀奴最后的意识碎片。你要品尝他们的‘圆满’,品尝他们的‘痛苦’,品尝我们赖以生存的这血肉佛果的每一分滋味。”
“这是惩罚,也是修行。”他最后说,“直到你的灵魂,也被这无尽的滋味彻底充满、消化、成为‘饲佛’本身的一部分。”
于是,我活了下来。
在这间充满回忆与香气的囚室里,我日复一日地品尝着后来者们用生命浇灌出的“果实”。每一口,都是不同的色彩,不同的声音,不同的生命记忆碎片在味蕾与脑际炸开。有时是炽热的狂喜,有时是冰冷的恐惧,有时是麻木的顺从,有时是求生的挣扎。
而我,在咀嚼、吞咽、记录这些滋味时,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素壤。想起他皮肤下流淌的光,想起他最后那声叹息,想起我那疯狂而徒劳的触碰。
我开始出现幻觉。
在昏暗的光线中,我有时会看到他站在角落,皮肤下脉络隐隐发光,静静望着我。当我品尝果实时,他的幻影会走近,俯身,仿佛与我一同品味那生命的余烬。
最清晰的一次幻觉,发生在一个深夜。我因品尝到一枚带着强烈悔恨与不甘的果实而剧烈呕吐后,瘫倒在地。他出现在我面前,不再是圣洁的祭品模样,而是植种初期的少年样子,穿着简单的白袍。
他蹲下来,冰凉的手指擦去我嘴角的污渍。
“檀师,”幻觉中的他轻声说,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平直,“您也在成为‘壤’了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露出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笑,“很快,您也会‘圆满’。”
他伸出手指,点在我的胸口。那里,没有任何伤口,但我却感到一阵尖锐的、熟悉的刺痛——像是灵音笛刺入颅骨,像是佛针刺入脊柱,像是…初种被放入体腔深处的悸动。
我低头,扯开衣襟。
在我心脏位置的皮肤下,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淡粉色的光,正若隐若现地搏动着。
像一粒刚刚落土的种子。
像一颗开始生长的…
希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