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制服人员别过头去。另一个深吸一口气，抱起孩子。孩子很轻，他只用一只手就抱起来了。孩子的手抓住他的制服领子，抓得很紧。
“叔叔，我冷。”
制服人员僵了一下。老鬼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“执行。”对讲机里传来声音，没有感情，像机器。
孩子被抛进池子。
这次有声音，很短暂，像小动物被踩到时发出的呜咽。然后只剩滋滋声，像肉在铁板上煎。
老鬼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梯上。他想吐，但胃里空得只剩酸水。下水道里，老鼠从污水里游过，发出悉索的声音。上面，制服人员正在清洗池边，高压水枪冲走了所有痕迹。他们动作麻利，彼此不说话，只是埋头干活。二十分钟后，车子开走了，厂区恢复寂静，只有硫酸池还在微微冒着白雾，消化着刚刚投入的“原料”。
老鬼爬下梯子，回到他的“房间”——一段干燥的废弃管道，里面铺着捡来的泡沫垫和旧毯子。墙上用粉笔划着正字，每一笔代表一个他看见的被溶解的人。已经有七十三个正字，三百六十五笔。他不敢记名字，只敢记数字，但有些面孔总在梦里出现。
他从毯子下摸出半瓶水和一块硬面包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面包很干，需要含很久才能咽下去。他想起那个老头，想起他们分食面包的那个下午。阳光从地铁站天窗照进来，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老头说，他最喜欢教孩子们念诗，特别是春天的时候，带他们去操场，念“春眠不觉晓”。
现在老头成了酸池里的一摊物质，明天会被泵入处理系统，经过过滤、中和，变成无害的废水排入河流。官方说法是“城市废弃物无害化处理”，老鬼在捡到的旧报纸上见过这个词。报纸还说，这项技术大幅降低了城市流浪人口引发的治安问题，提升了市民生活质量。
老鬼躺下来，盯着管道顶部渗水的裂缝。水一滴一滴落下来，在下面的塑料桶里发出规律的响声。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还活着——三个月前的那次抓捕，他跳进了排污河，顺流漂了三公里，爬上岸时皮肤被化学品灼伤了大半。他在桥洞里躲了七天，感染，发烧，差点死掉。后来烧退了，他发现自己对硫酸池的气味异常敏感，能在一公里外嗅到那股甜腻的焦味。这本事救了他好几次。
管道另一端传来窸窣声。老鬼握紧藏在毯子下的铁管——那是从建筑工地偷来的钢筋，一头磨尖了。
“是我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阿盲爬进来。他其实不盲，只是右眼坏了，眼球浑浊发白。他是老鬼在这里认识的唯一朋友，以前是化工厂的工人，工厂倒闭后流落街头，两年前开始躲在下水道。
“今晚多少？”阿盲坐下，从怀里掏出半包压瘪的香烟。
“六个。”老鬼说，“一个孩子。”
阿盲点烟的手停了一下。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颤抖。“妈的。”他低声说，狠狠吸了一口烟，“西区昨天清空了，抓了至少二十个。说是‘市容整顿’。”
“理由？”
“庆典要到了。”阿盲吐出烟圈，“戏子国王要发表年度演说，街道必须干净。”
老鬼沉默。他知道“干净”是什么意思——看不见流浪汉，看不见乞丐，看不见任何有碍观瞻的“废弃物”。这个国度有很多名字，官方叫“新希望共和国”，老百姓私下叫“戏子王国”，老鬼和阿盲这样的人叫它“消化厂”——因为它真的在消化人。
“我找到个东西。”阿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递给老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