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，第七区的硫酸池开始工作。
老鬼蜷缩在下水道检修口的铁梯上，透过缝隙看着。他不是第一次看，但每次看，胃都会缩成一团硬的。雨水混着城市的污水从脚边流过，带着漂白水和腐烂物的气味。但他习惯了，这味道比上面飘下来的酸味好闻。
四辆黑色厢型车无声滑入废弃化工厂的院子。没有车牌，车窗贴着深色膜。车停稳，后门打开，穿灰色制服的人影跳下来。他们动作熟练，像搬运货物那样从车里拖出挣扎的布袋。布袋在动，里面有人的形状。
老鬼数了数，六个布袋。
化工厂中央，硫酸池的盖子已经打开。那是个直径五米的圆形池子，池壁是特制的耐腐蚀合金，边缘安装着传感器和自动投料装置。池面上方，白色的酸雾缓缓蒸腾，在探照灯下形成诡异的光晕。控制系统是德国货，老鬼听一个被溶解前的工程师说过——全自动，pH值实时监控，温度恒定六十五度，溶解一具成年人体需要四十二分钟，连骨骼都不会剩下。
第一个布袋被拖到池边。
制服人员解开绳索，露出里面的人。是个老头，头发花白，穿着破旧的夹克，嘴里塞着布团。他的眼睛很大，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光。他没挣扎，只是看着池子，又转头看了看抓住他的人。那眼神老鬼记得——不是恐惧，是认命。
“求……”布团被取出瞬间，老头只说了一个字。
穿制服的人没说话。其中一人看了看手表，点点头。两人抬起老头，像扔一袋垃圾那样，把他抛进池子。
声音很轻，几乎没有水花。
先是衣服冒烟，然后皮肤开始起泡、发黑、剥离。老头张着嘴，但没有声音传出来——浓硫酸烧坏了他的声带。他的身体在池中翻滚，手臂向上伸了伸，手指蜷曲，然后慢慢沉下去。酸雾更浓了，带着一种甜腻的焦味。
老鬼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面包。
三天前，他在东区地铁站见过这个老头。老头坐在台阶上，面前摆着个铁罐，里面有几个硬币。老鬼把自己讨来的半块面包分给他，老头说谢谢，声音沙哑。他说他以前是小学老师，儿子在边境战争中死了，媳妇改嫁，没人管他。他说他还能教孩子认字，可是没人需要了。
现在他在池子里，变成一堆逐渐分解的有机物。
第二个布袋是个女人，很瘦，不停地抽搐。她被拖出来时，裤子湿了——吓失禁了。她开始尖叫，声音尖利得像铁丝刮过玻璃。一个制服人员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她的嘴，另一人抓住她的腿。她挣扎得太厉害，其中一只鞋子掉了，是双破旧的运动鞋，鞋底磨得几乎透明。
“放过我……我什么都不会说……我什么都……”
她被抛进去时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老鬼看着那两只还在池边抽搐的脚，脚趾蜷着，指甲缝里有泥。然后脚也滑进去了，只剩一圈涟漪在酸面上扩散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
第六个布袋很小，是个孩子。最多十二三岁。制服人员把他拖出来时，动作似乎迟疑了一下。孩子没哭，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周围，看着池子，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。他的脸上有淤青，嘴角裂了，但眼睛很亮，在灯光下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
“妈妈在哪？”孩子问。
没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