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握紧防水袋。他想起硫酸池边的无数面孔,想起陈海在变异前的眼泪,想起赵志明咳血时的嘱托。他有机会让这一切被世界知道,有机会让“医师”和理事会的罪行曝光。
但他也想起医生的话:被标记的人,会成为“眼睛”。
他低头看向手臂,漩涡纹路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,并且……在发烫。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他说,把防水袋递回去,“‘医师’标记了我。我走到哪里,它都能看见。如果我出境,可能会把它的‘视线’带出去。我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信鸽看着他手臂上的纹路,脸色一变。“这是……深层标记。你接触过本体?”
“它的延伸。”老鬼说,“但我有个计划。既然我能成为它的‘眼睛’,那我也许能成为它的……弱点。靠近它,从内部破坏。”
“你疯了。那东西不是生物,是概念,是阈限实体。你怎么破坏?”
“用这个。”老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从档案馆带出来的,用布包裹着。
信鸽打开布,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表面光滑,有细微的脉动感。
“星铁。”老鬼说,“矿井里挖出来的,‘医师’渗入现实的物质。渡鸦的笔记里说,这种物质能伤害到‘医师’,但需要巨大的能量激活——比如在仪式中心,当‘医师’完全降临,与现实连接最紧密的瞬间。”
“你要在仪式中引爆它?”
“如果有机会的话。”
信鸽看着他,良久,点头。“那我把证据送出去。通道我能走,接应点我知道。但我需要你掩护我进入广场,到达雕像基座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们离开钟楼,潜入雨夜。城市已经陷入无政府状态,军队在主要街道镇压暴乱,但小巷里挤满了逃亡的市民。火光、枪声、哭喊、以及那越来越响的、从地底传来的心跳声。
接近广场时,警戒森严。士兵围成三道防线,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射杀。祭坛已经初具规模:一个巨大的、由黑色金属和某种生物材质混合而成的环形结构,中心是国王雕像,雕像的底座被改造成一个向下的螺旋阶梯入口。阶梯深处,暗红色的光芒脉动着,和档案馆里的光芒一样。
“入口就在雕像后面,一个维修井盖。”信鸽低声说,“但周围至少有五十个士兵。”
老鬼观察地形。广场周围是高大的建筑,有些楼顶有狙击手。正面突破不可能。
但这时,异常发生了。
地面剧烈震动。广场中央,祭坛旁边,地面裂开巨大的口子,七八条巨大的、由器官和骨骼组成的触手破土而出,横扫士兵。不是攻击,而是……收集。触手卷起士兵,拖入地缝,留下惨叫声和喷洒的血雾。
“它在收集‘护卫’。”老鬼说,“仪式需要活人作为‘锚点’。”
士兵们开始慌乱,向触手开枪,但子弹穿过黏液和组织,效果甚微。防线出现缺口。
“现在!”老鬼说。
他和信鸽冲向缺口,在混乱中穿过第一道防线。第二道防线的士兵试图拦截,但被另一条触手打断。他们跑到雕像基座旁,找到维修井盖——已经被焊死。
老鬼用枪托猛砸,焊点开裂。信鸽从背包拿出小型爆破炸药,贴在井盖边缘。
“后退!”
爆炸声被触手的咆哮掩盖。井盖飞起,露出向下的竖井,有铁梯。
“下面直通通风道,走到底就是出口。”信鸽说,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信鸽爬下竖井,消失在黑暗中。老鬼盖上井盖(伪装),然后迅速离开基座,躲到广场边缘的掩体后。
触手已经缩回地下,留下满地狼藉和残缺的尸体。士兵损失惨重,但更多的士兵从周围建筑涌出,填补防线。祭坛上的工人们似乎对这一切司空见惯,继续焊接、组装。
老鬼看向怀表:凌晨三点。
距离月圆之夜,还有不到二十小时。
他必须找个地方藏身,等待仪式开始。
第三天:月圆之夜
最后的白天在血色阴云中度过。
太阳没有出现,天空是浑浊的暗红色,像是整个天际都在渗血。雨水停了,但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时有甜腻的血腥味。城市陷入诡异的寂静:宵禁还在,军队在街道巡逻,枪声零星,但大部分市民躲在家里,不敢出声。
电视和网络信号全部中断,只有广播里重复播放着国王的录音:“请市民待在家中,关闭门窗,国家正在应对紧急事态。相信政府,保持冷静。”
但没有人相信了。
老鬼躲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储藏室里,从这里可以看到广场全貌。祭坛已经完成:那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环形结构,由黑色金属和蠕动生物组织交织而成,表面镶嵌着发光的符文——和档案馆里法阵的符文类似,但更复杂,更邪恶。环形中央,国王雕像的底座打开,露出向下的巨大洞口,暗红光芒如呼吸般脉动。
环形边缘立着七根柱子,每根柱子上绑着一个人。老鬼用捡来的望远镜看,认出其中几个:魏国栋(眼睛是陈乐的角膜,反射非人光芒)、其他理事会成员,还有……戏子国王本人。国王被绑在最高的柱子上,他还在微笑,但笑容僵硬,眼神空洞,像被掏空的玩偶。
柱子周围,堆叠着“原料”——成百上千的人,被神经抑制剂控制,像货物一样堆在一起,有老有少,大部分还活着,眼神呆滞。
下午五点,第一声号角响起。
不是机械号角,而是某种巨大的、生物性的器官发出的声音,低沉,震颤,让整个城市玻璃嗡嗡作响。
环形祭坛开始发光。符文逐一亮起,暗红色的光芒顺着纹路流淌,汇聚到中央洞口。洞口深处传来声音:无数人声的合唱,混杂着嘶吼、呻吟、祈祷、诅咒。
地面震动加剧。城市各处,地面裂开,更多的触手伸出,但不是攻击,而是……连接。触手的末端插入祭坛的环形结构,像血管一样搏动,将某种能量输送进去。
老鬼手臂上的漩涡纹路开始剧痛,像被烙铁灼烧。他咬紧牙关,用布条缠住,但疼痛来自骨髓,无法缓解。
晚上七点,天完全黑了。但天空不是黑色,而是深红,像一块巨大的血痂。月亮升起——不是银白,而是暗红,像一颗巨大的、充血的眼球,挂在天空中央,俯视城市。
月圆之夜。
第二声号角响起,更长,更悲凉。
环形祭坛中央的洞口,光芒达到顶峰。一个东西开始从里面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