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的。第四章标题是‘崩溃’。谁崩溃?”
“你。”陈默说,“在第四章,你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:你才是被观察、被设计、被操纵的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实验。”李薇接话,“陈默的假设是: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被设计的,他的认知会崩溃,然后重组。重组后的认知会更...有可塑性。”
“你们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默说,“只是观察和记录。从三个月前开始。你妻子晾衣服的模式,是你潜意识里对秩序的渴望的投射。我们对她的晾衣绳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,让你注意到模式。然后我们安排了305室的‘林雨薇’。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引导你走到这一步:怀疑自己的现实。”
“尸体呢?那个水库的女尸?”
“随机事件。”李薇说,“我们利用了它。让你更深入故事。”
“你们是犯罪!”
“不。”陈默摇头,“我们只是讲故事的人。现实自己填充了细节。张警官,想一想:如果你现在逮捕我们,罪名是什么?写小说吗?安装摄像头?但摄像头拍下的是我自己的活动,不违法。那个女尸的死与我们无关。”
我无法反驳。
“那么,实验的目的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为了证明叙事的权力。”陈默的眼睛里有一种狂热,“我们生活在叙事中。国家、法律、道德,都是叙事。但大多数人不知道叙事是可以被重写的。我想找到重写的方法。”
“通过让人崩溃?”
“崩溃是重建的前提。”陈默说,“张警官,你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了。你怀疑妻子的晾衣模式,怀疑我的动机,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实。这种感觉怎么样?”
愤怒涌上来。我想抓住他,但我控制住了。
“我会找到证据的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你会。”陈默笑了,“因为这是第四章的情节:警察坚持调查,发现更多矛盾,最终精神崩溃。你看,你已经在按照剧本走了。”
我离开了出版社。
回到车上,我坐在驾驶座上,很长时间没有发动汽车。
我想起妻子。想起她晾衣服的样子。想起我们结婚十年,她一直有那个习惯:白衬衫,蓝牛仔裤,红连衣裙。
但真的是“一直”吗?还是我从三个月前才开始注意到的?
记忆变得不可靠。
我开车回家。妻子不在。阳台上,晾衣绳空着。
我走到阳台,看向对面楼。305室的窗户后,有个人影。
是陈默。他站在那里,向我挥手。
然后他举起了什么东西。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:
觉醒?什么意思?
我的手机响了。是李薇。
“张警官,第四章写完了。你要看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我不想再参与你们的故事。”
“但你已经在了。”李薇说,“从你读第一章开始,你就已经在故事里了。唯一的出路是走到结局。”
“结局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薇的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颤抖,“故事有自己的生命。陈默以为他能控制,但他不能。我也不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看第五章的标题:觉醒。谁觉醒?也许是我们所有人。也许是我们意识到,我们不只是故事的作者或角色,而是...故事本身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对面楼的陈默。他已经放下了牌子,现在只是在看着我。
我做出了决定。
我下楼,走到对面楼,上三楼,敲305的门。
门开了。陈默站在那里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第五章开始了。”
“不。”我说,“故事结束了。”
我走进房间。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台电脑。
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文档,标题是:《晾衣绳上的眼睛》。
光标在闪烁,等待输入。
“写啊。”陈默说,“写下第五章。写下你的觉醒。”
“我不是作家。”我说。
“但你是角色。”陈默说,“而且是主要角色。你有权决定自己的行动。”
我看着屏幕。空白的页面像一面镜子,映出我的脸。
我坐下来,手指放在键盘上。
我写下了第一句话:
“张振华意识到,唯一逃脱故事的方法,是成为作者。”
陈默在我身后笑了:“很好。现在你明白了。”
但我继续写:
“但他也明白,成为作者并不意味着自由。作者也被更大的故事束缚。也许有一个更大的作者,在写关于他的故事。无限递归,没有尽头。”
我转过头看陈默。他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真相。”我说,“或者说,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虚构。”
我继续打字:
“张振华看着陈默,突然明白了。陈默也不是作者。陈默也是角色。作者另有其人。也许就是那个编辑李薇。或者,是某个从未露面的人。或者,是读这个故事的你。”
陈默的脸色变了。“停下。”
“为什么?害怕了吗?”我问,“害怕发现你也是被写的那个?”
我站起来,面对他:“实验失败了,陈默。或者说,实验成功了,但结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你证明了叙事可以塑造现实,但你也证明了叙事一旦开始,就无法控制。故事会自己生长,像病毒一样感染所有接触它的人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陈默说。
“包括我。”我承认,“但我不打算按照你的剧本走。我打算写我自己的结局。”
我走向门口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陈默问。
“去结束这个故事。”我说。
9月20日,晚上8点
我回到了家。
妻子在厨房做饭。我走到阳台。
晾衣绳上挂着衣服。白衬衫,蓝牛仔裤,红连衣裙。
顺序正常,没有异常。
但我注意到,晾衣绳本身换了。原来是蓝色的尼龙绳,现在换成了红色的。
“老婆,绳子什么时候换的?”我问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妻子在厨房回答,“原来的绳子断了,我就换了一根。”
“为什么会断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老化了吧。”
我摸着新的晾衣绳。质地和旧的一样,只是颜色不同。
红色。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