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天，墙根上的青苔长得厚，绿得发黑。陈月兰从菜市场收摊回来，塑料雨披往下滴水，在门口的石阶上聚了一小滩。她摸出钥匙，铜钥匙插进锁眼，转了两下没转动。第三下用了力，才听见锁舌弹开的闷响。
屋里暗，白天也要开灯。她按开关，老式拉线灯泡晃了晃，亮起昏黄的光。灶台上放着早上没洗的锅，里面凝着一层白色的猪油。
“墨墨。”她朝楼上喊。
没有回应。电视机的声音倒是传下来了，不是节目声，是那种没信号的沙沙声，均匀得像下雨。
陈月兰把雨披挂好，走到灶台前，拧开水龙头。水冲进锅里，油花浮起来。她伸手去拿洗碗布，手指碰到搪瓷碗的边缘——就是那个白底蓝边的旧碗，碗口有道头发丝细的裂纹。
她愣了一下。
这碗不该在这里。她记得清楚，昨天收摊回来时，碗是在碗柜最上层，和一堆过年时才用的细瓷碗放在一起。怎么会跑到灶台上？
碗里还有半碗水。清水，能看见碗底蓝色的花纹。水面上漂着片东西，她凑近看，是片梧桐叶，黄了，叶脉清晰。
窗外梧桐树早就砍了，去年夏天的事，因为根须把弄堂地下水管都撑裂了。环卫站的人用电锯锯了一整天。
陈月兰端起碗，水是温的。不烫手，就是温吞吞的，像隔夜的凉白开又晒了会儿太阳那种温度。她把水倒进洗碗池，梧桐叶贴在池壁上，叶梗朝上。
楼梯响了。林墨穿着拖鞋下来，裤腿有点短，露出脚踝。他在厨房门口站住，看着母亲手里的碗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那碗是我的。”
陈月兰回头看他。儿子二十二了，下巴上总有两三颗没刮干净的胡茬，眼睛下面有青影，像没睡醒。“知道是你的，又没人跟你抢。”她把碗放进池子，“吃饭。”
晚饭是中午剩的米饭，加了水煮成粥，配一碟酱萝卜。母子俩坐在方桌两边，头顶的灯泡招来几只飞蛾，影子在墙上晃。
林墨喝粥很慢，一勺舀起来，吹三口，才送进嘴里。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，像在研究什么。
“今天张婶问我了。”陈月兰说，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响，“问你工作找得怎么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在找。其实我哪知道你在找什么，整天关在楼上。”她夹了块萝卜，咬得脆响，“你王叔说，快递站在招人，夜班，工资还行。”
林墨没接话。他放下勺子，碗里粥还有一半。
“吃饱了？”陈月兰问。
“碗不对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不是我的碗。”林墨说，手指碰了碰碗沿，“我的碗是那个搪瓷的。”
陈月兰看了他两秒，笑了，皱纹从眼角堆起来。“你这孩子，粥碗不都长得差不多？快吃，吃完我洗碗。”
林墨站起来，走到洗碗池边。他打开水龙头，水哗哗流。陈月兰低头继续吃，听见他在池子里翻找的声音，塑料碗碰塑料碗，叮叮当当的。
“找不到。”林墨说，水声停了。
“什么找不到？”
“我的碗。”
陈月兰放下筷子，起身走过去。池子里就三个碗，两个盛过粥的，一个刚才倒水的搪瓷碗。她拿起搪瓷碗，白底蓝边，碗口裂纹。
“这不就是？”她举到林墨面前，“你看，这不就是你要找的碗？”
林墨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把手从背后拿出来。
他手里也端着一只搪瓷碗。
白底蓝边，碗口裂纹，一模一样。
母子俩站在昏黄的灯光下，手里各端着一只碗，像镜子的两边。飞蛾扑在灯泡上，啪，啪，很轻的两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去的？”陈月兰问，声音有点干。
“我没拿。”林墨说，“我从楼上下来，它就在我床头。”
陈月兰盯着儿子手里的碗。碗是干的，碗底有层薄灰，像是从哪个角落刚翻出来。她再看看自己手里的，碗壁还湿着，水珠顺着往下流。
“行了，两个就两个。”她转身把碗放回灶台，“说不定是我以前买的，忘了。吃饭。”
林墨没动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碗，手指摩挲着碗底，动作很慢。陈月兰回到桌边，粥已经凉了，表面结了层膜。
她舀起一勺，送进嘴里。粥是温的，和刚才碗里水的温度一样。
外面传来声音，是张婶在喊什么，听不清。接着是王大爷的咳嗽声，咳得很深，像要把肺咳出来。然后又有别的声音，李姐的，小涛的，都在喊，音调很高，挤在一起。
陈月兰放下勺子，走到窗边。外面天黑了，弄堂里各家的灯都亮着，一方一方黄澄澄的光，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人影在光里晃动，很多个，都站在自家门口。
“找到了！”张婶喊，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找到了！”王大爷应和。
“找到了找到了——”声音从弄堂这头传到那头，像接力。
陈月兰看见张婶从家里出来，手里举着什么。接着王大爷也出来了，李姐，小涛，一个接一个。所有人都站在门口，手里都举着东西。
是碗。
白底蓝边的搪瓷碗，在灯光下反着哑光。
林墨也走到窗边，站在母亲旁边。他手里还端着那只碗。陈月兰侧头看他，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看着窗外，眼睛映着点点灯光。
“他们……”陈月兰开口，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弄堂里的人开始走动。张婶端着碗往王大爷家走，王大爷端着碗往李姐家走，交叉着，穿梭着，动作不快，但很稳。没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，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。
陈月兰看见张婶走到王大爷面前，把手里的碗递过去。王大爷接过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碗递给张婶。交换完成，两人转身，走向下一家。
同样的动作，同样的节奏。
“墨墨。”陈月兰抓住儿子的手臂，“你看见了吗？”
林墨点头。他抬起手，把碗举到眼前，碗底朝上。
陈月兰看见碗底有字。刻上去的，笔画很深，边缘发黑。她凑近，眯起眼。
“陈月兰”。
三个字，她的名字。
她猛地抢过林墨手里的碗，翻过来看碗底。一样的刻痕，一样发黑的边缘，刻的是“林墨”。